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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云亭單手支著下巴，左手漫不經(jīng)心地把玩著桌上那只盛著檸檬水的水晶杯。他看著林曉雅那張因為震驚而變得蒼白的臉，眼底沒有一絲憐憫，只有一種近乎殘忍的坦然。

“不過，在大城這種地方，林小姐不會真的以為，男人單身就意味著像一張白紙吧？”

顧云亭微微傾下身，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他壓低了聲音，用一種講述別人故事的冷漠語氣，將自己這副皮囊下最腐爛的傷口，赤裸裸地撕開給她看。

“幾年前，和一個外面的女人生的。”顧云亭輕笑了一聲，語氣里透著一種讓人頭皮發(fā)麻的混蛋氣息，“那個女人命不好，死了。這孩子就一直養(yǎng)在我身邊。”

林曉雅倒吸了一口冷氣。

私生子。

這在她們這種極其看重血統(tǒng)和門第的傳統(tǒng)世家里，是絕對無法容忍的底線。一個帶著叁歲私生子的男人，哪怕他長得再俊美，手里的權(quán)勢再滔天，也絕對不可能成為林家女婿的候選人。

可是，最讓林曉雅感到絕望和戰(zhàn)栗的是，在這個男人親手揭開自己這團(tuán)“爛肉”的時候，他對待那個孩子的態(tài)度，卻是那么的溫柔。

葉汀夠不到桌上的果汁，小聲地喊了一句：“舅……”

話還沒說完，顧云亭已經(jīng)將那杯常溫的鮮榨橙汁端了起來，插上吸管，小心翼翼地遞到孩子的嘴邊。

“慢點喝，別嗆著。”顧云亭的聲音輕柔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林曉雅呆呆地看著這一幕。

這個男人是爛透了。

他毫不避諱自己的風(fēng)流債，甚至堂而皇之地帶著私生子來相親。可是，他給孩子擦嘴的動作，他看著孩子時眼底那抹幾乎要融化出來的柔光，又像是一種致命的毒藥，瘋狂地吸引著她。

在接下來的一個小時里，這場晚餐對林曉雅來說，簡直是一場精神上的凌遲。

顧云亭表現(xiàn)得猶如一個最完美的紳士。

他替她切好盤子里的惠靈頓牛排，為她倒上度數(shù)極低的起泡酒，甚至在注意到她因為室內(nèi)冷氣而微微抱臂時，讓服務(wù)員送來了一條溫暖的羊絨披肩。

他給予她最無微不至的溫柔照顧，但每一次當(dāng)林曉雅想要沉溺其中時，旁邊那個乖巧吃飯的小粉團(tuán)子，就會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將她抽醒。

她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接受著這種割裂的溫柔。理智告訴她必須立刻逃離這個深淵，但身體卻因為男人的魅力而僵硬在座位上，不知該如何開口拒絕。

晚餐接近尾聲。

玻璃穹頂上的雨聲漸漸小了。

林曉雅死死地捏著手里的刀叉，指節(jié)泛白。她知道，如果今晚不說清楚，父親那邊一旦真的開始考慮顧家，她的一生就要毀在這個深淵里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那雙盈滿淚水的眼睛。

“顧先生……”林曉雅的聲音哽咽了，帶著一絲決絕的狼狽，“我……我突然想起來家里還有急事，我得先走了。今天這頓飯，謝謝您。”

她甚至不敢去直視顧云亭的眼睛，生怕自己會在那雙桃花眼里再次淪陷。

顧云亭停下手里的動作。

他看著女孩慌亂地拿起包包站起身，眼底沒有一絲意外。他知道自己這招“自爆”會帶來什么樣的結(jié)果。他親手扼殺了自己在這個圈子里最后的一絲體面，只是為了不違背清晨葉南星在床榻上那句殘忍的“意外”。

他沒有碰她，甚至連一根手指頭都沒有逾越。

他只是用最溫柔的方式，逼著她自己退縮。

“林小姐路上小心。”顧云亭坐在椅子上，微微頷首，嘴角的弧度依然是那種挑不出毛病的完美，“外面雨大，讓我的司機(jī)送你吧。”

“不……不用了。我自己開了車。”

林曉雅幾乎是落荒而逃。

她踩著高跟鞋，快步穿過那些茂密的熱帶植物，身影很快消失在餐廳的大門外。

直到確認(rèn)那個女孩徹底離開，顧云亭臉上那層虛偽的溫柔面具，才如同退潮般緩慢地褪去。他疲憊地靠在藤椅上，仰起頭，看著頭頂那片被雨水沖刷的玻璃穹頂。

胸腔里空蕩蕩的，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麻木。

半個小時后。

放在桌上的手機(jī)震動了一下。

顧云亭拿起來，是一條來自林曉雅的信息。

字里行間透著一種深深的負(fù)疚感和對這種溫柔的無法割舍：

【顧先生，對不起。您的坦誠讓我很感動，但我可能……沒有辦法接受這樣的家庭結(jié)構(gòu)。作為補(bǔ)償，我已經(jīng)跟爸爸說清楚了，林家絕對不會介入顧二哥的電氣并購案。祝您和孩子……一切安好。】

顧云亭看著屏幕上的那行字，眼神沒有泛起任何波瀾。

他按下了熄屏鍵，將手機(jī)扔回桌面上。

這場沒有硝煙的戰(zhàn)役，他贏了。

他用自己僅剩的名聲和一具潰爛的皮囊，為葉南星再奪下了一座城池。

“爸爸。”

還沉浸在“找爸爸”游戲里的葉汀吃完了最后一口慕斯，用沾著一點奶油的小手，輕輕扯了扯顧云亭的衣袖。清澈的眼睛里滿是不解。

“那個阿姨為什么哭了呀？是汀兒不乖嗎？”

顧云亭低下頭。

他看著葉汀，心底那處最柔軟也最潰爛的傷口，又開始緩慢地滲出血來。他伸出手，將那個軟綿綿的小身體抱進(jìn)懷里，下巴輕輕抵在孩子毛茸茸的頭頂上。

“汀兒很乖。游戲結(jié)束了，不用叫爸爸了——”

顧云亭閉上眼睛，聲音低啞得像是一陣風(fēng)就能吹散。他收緊了手臂，在這座充滿水汽和植物香氣的玻璃花房里，發(fā)出一聲猶如困獸般的嘆息。

“大概…………是舅舅……太壞了吧。”

玻璃穹頂上，最后一滴秋雨砸落。

與此同時。

大城另一端，一間隱秘的高級日料包廂內(nèi)。

葉南星接到顧云峰的邀約時，心中便已明了這頓飯的來意。

幾杯清酒下肚，顧云峰終于按捺不住，開始在言語間不斷地試探、敲打。

他原本以為，憑借自己這幾年在顧氏集團(tuán)積攢的勢力，多少能讓這個死了兩個丈夫的女人產(chǎn)生幾分忌憚。可是，幾個回合的交鋒下來，他卻發(fā)現(xiàn)自己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葉南星就像一塊沒有溫度的冷瓷，無論他怎么拋出誘餌或是隱晦的威脅，她都能四兩撥千斤地?fù)趸貋恚嗡宦?

終于，顧云峰那張原本還掛著虛偽笑意的臉，徹底沉了下來。

“葉南星，你他媽的別給臉不要臉。”顧云峰重重地將酒杯砸在榻榻米矮桌上，索性撕破了臉皮，眼神里滿是惡毒的鄙夷，“你以為你靠著男人上位，就能在大城橫著走了？你算個什么東西！你真以為，你一個靠賣身爬上來的女人，能從我手里把電氣業(yè)務(wù)拿走嗎？做夢！臭婊子！”

面對這極其難聽的辱罵，葉南星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她慢條斯理地端起面前的茶盞，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聲音輕柔得仿佛在談?wù)摻裢淼囊股?

“二哥多慮了。”她抬起眼眸，“南星只是好奇，二哥做電氣行業(yè)賺得盆滿缽滿，怎么突然……動了我那遠(yuǎn)洋航運(yùn)的心思？”

一句話，輕巧地將挑起事端的臟水，全數(shù)潑回了顧云峰的身上。

顧云峰臉色鐵青，冷笑連連：“遠(yuǎn)洋航運(yùn)？那是顧家的產(chǎn)業(yè)，你不過是個代為打理的外人！你有什么資格……你姓葉，不姓顧！”

說到這里，顧云峰突然像是抓住了什么致命的把柄，身體猛地前傾，壓低了聲音，語氣里透出一股陰冷黏膩的惡意：

“葉南星，別人怕你，我可不怕。你真以為你做的那些破事天衣無縫？王旭當(dāng)年那場車禍……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心里清楚！”

“篤——”

包廂庭院外，竹制驚鹿敲擊在青石板上，發(fā)出一聲空靈的脆響。

葉南星捏著茶盞的指尖，在這一瞬間，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顫。

她的呼吸不可察覺地停滯了半秒。

但，也僅僅只有半秒。

在這個吃人的名利場里淬煉出的非人心理素質(zhì)，讓她在恐懼蔓延開來之前，硬生生地用一層冷酷的堅冰，將所有的破綻徹底封死。

“當(dāng)啷——”

葉南星將茶盞不輕不重地擱在木桌上。瓷器碰撞的聲響，在安靜的包廂里格外清晰。

她微微前傾身子，目光直直地盯著顧云峰那雙帶著試探與得意的眼睛，慢慢地，彎起唇角，露出了一個毫無溫度的微笑。

“二哥這話，南星就聽不懂了。王旭為什么會死……”

她頓了頓，語氣里透著一種將人逼上絕路的從容與嘲弄。

“這……難道不是應(yīng)該問二哥么？”

顧云峰臉上的冷笑僵住了。他撐在茶臺上的雙手猛地一頓，瞳孔不受控制地劇烈收縮了一下。

“那天夜里，王旭開著車出門，不是去赴二哥在望湖別墅的約嗎？”葉南星的語速不疾不徐，每一個字卻都像是敲擊在冰面上的鐵錘，“二哥當(dāng)時許諾了他電氣百分之五的股份吧，要他把我手里那份關(guān)于遠(yuǎn)洋貨運(yùn)的航線內(nèi)部成本單偷出來。難道，二哥這么快就忘了？”

顧云峰的后背，瞬間滲出一層密密麻麻的冷汗。

這件隱秘的交易，當(dāng)年除了他和王旭，根本不可能有第叁個人知道。這叁年里，他一直以為那個秘密隨著王旭的墜崖，徹底爛在了泥土里。她是怎么知道的？！

“你……你胡說八道什么！”顧云峰強(qiáng)作鎮(zhèn)定，聲音卻明顯有了掩飾不住的顫抖。

葉南星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種仿佛能洞穿一切黑暗、倒打一耙的目光，讓顧云峰感到一陣頭皮發(fā)麻的恐懼。

面對這個女人，他突然生出了一種面對怪物的無力感。

顧云峰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大，甚至帶翻了面前的清酒壺。

“葉南星，你給我等著！”

撂下一句毫無底氣的狠話后，顧云峰幾乎是落荒而逃般地沖出了包廂。

隨著紙門被重重合上，走廊里的腳步聲徹底消失。

葉南星那張波瀾不驚的面具，這才微微出現(xiàn)了一絲裂痕。她緩緩靠向椅背，蹙起那好看的柳葉眉，低頭看著自己左腕上那只滿綠的翡翠鐲子。

剛才那一瞬間的交鋒耗盡了她極大的心神，冷汗已經(jīng)濡濕了她背后的真絲旗袍。在這場權(quán)力的鋼絲繩上，她剛才，確實踩空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