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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
顧云亭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沙啞的聲音被雨水撕扯得支離破碎。
他費盡心機地想要把她推開,想要用這五年的冷漠去斬斷所有的羈絆,卻未曾想過,他的姐姐,他的神明,他的女人,竟然帶著他最渴望、卻又最不敢觸碰的光——就這樣安靜地等在荒原的盡頭。
葉南星站在雨里,看著這個被大雨淋得渾身濕透、滿眼震驚與破碎的男人。她那雙總是波瀾不驚的眼眸里,泛起了一層濃重的水霧。
她微微低下頭,空出的那只右手,輕輕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汀兒。”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與溫柔,“去。接他回家。”
十六歲的少年仰起頭,看了一眼母親。
隨后,他邁開長腿,沒有絲毫的猶豫,走出了那把黑傘的庇護,漸漸的加快腳步,最終跑向那個渾身僵硬的男人。
冰冷的冬雨砸在少年的臉上,打濕了他額前的碎發,他一步一步地踩著地上的水洼,濺起一圈圈漣漪。
十米。五米。一米。
少年停在顧云亭的面前。
他已經快要長到顧云亭的眉骨處了。他沒有像幼童那樣撲上去,而是用一種屬于年輕男人的沉穩站姿,平視著眼前這個滿臉青色胡茬、眼神布滿紅血絲的男人。
少年的喉結微微滑動了一下。
變聲期那帶著幾分沙啞、卻無比清晰的嗓音,在這漫天的風雨中,吐出了那個被隱瞞了整整十六年的稱呼。
“爸爸。”
轟——
爸爸。
顧云亭腦海里最后的一絲理智,在這兩個字砸下的瞬間,灰飛煙滅。
他那在商界廝殺時從未彎折過的脊梁,那在法庭上聽取判決時未曾發抖過的雙腿,在這一刻,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撲通”一聲。
那個曾經在大城里只手遮天、為了葉南星敢殺人的男人。在這個十六歲少年的面前,重重地跪倒在了滿是積水的柏油馬路上。
他伸出那雙帶著陳年疤痕、劇烈顫抖的雙手,一把攥住了少年黑色呢子大衣的下擺。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出森冷的青白色。他將臉深深地埋進少年溫熱的腹部,滾燙的眼淚像決堤的洪水,混著冰冷的雨水,毫無保留地砸落下來。
他在雨中發出一聲猶如野獸瀕死前、又如同終于尋到綠洲的旅人般的嚎啕。
他一直以為自己孑然一身,以為這五年的決絕已經讓他失去了所有。
可是,那個女人,在那些最黑暗的歲月里,用她的血肉和脊梁,為他保護了這一份純粹的骨血。他十六歲那一年缺失的所有陽光、偏愛與坦蕩,如今在這個十六歲少年的身上,得到了最完整的補償。
葉汀沒有躲閃。
他低頭看著跪在泥水里痛哭的男人。少年伸出那雙骨節初現的年輕雙手,學著母親平時安撫他的樣子,學著記憶中小時候那個男人安撫他的樣子,有些生澀卻無比堅定地,抱住了男人寬闊而顫抖的脊背。
細雨無聲。
葉南星撐著那把黑色的雨傘,踩著積水,緩步走到跪在泥水里的男人身邊。
雨傘微微傾斜,將這對父子徹底籠罩在了一片沒有風雨的陰影之下。而她自己的半邊肩膀,則安靜地暴露在冰冷的雨中,很快被雨水打濕。
她緩緩蹲下身。
微涼的指腹,輕輕地撫過顧云亭的后腦,順著他緊繃的頸部線條,撫上那因為劇烈哭泣而不斷起伏的脊骨。
“云亭。”
她的聲音在雨幕中顯得無比溫柔,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后的平和、包容,以及跨越了半生的深情。
“債還清了。”
顧云亭抬起那雙猩紅的眼睛,隔著迷蒙的淚水,目光貪婪而執拗地看著眼前這張他愛到了骨子里的臉。
葉南星微微彎起唇角,眼底的淚光與他眼中的水霧交匯。
“現在,我們回家。”葉南星頓了頓,隨后有些羞赧、卻堅定的、輕聲說,“我們叁個人的家。”
簡單的話輕得像是一片飄落的初冬梧桐葉,卻在顧云亭那早已被掏空的胸腔深處,轟然砸下了震耳欲聾的千鈞雷鳴。
他透過斑駁的淚眼,看著眼前這張清冷又溫婉的面容,看著那個用溫熱手掌扶著自己脊骨的挺拔少年。
十六年的禁忌與執念,大城名利場里的腥風血雨,高墻電網內一千八百多個日夜的孤寂與自我放逐……那些曾經將他撕扯得鮮血淋漓的龐大過往,都在這把微微傾斜的黑傘下,悄無聲息地融化了。
顧云亭緩緩地、如同捧著稀世珍寶一般,抬起那雙粗糙溫熱的手,輕輕覆上了她停留在自己頸側的,那只微涼手背。
大城的冬雨依舊在荒原上肆虐,灰暗的天際望不到盡頭。
但那個曾在權力的深淵里咬碎了牙骨、流浪了半生的男人,終于在這一刻,安靜地閉上了雙眼,將臉頰深深地貼進了那片屬于她的白玉蘭香氣里。
原來,蹚過這世間的刀山火海,越過半生的無邊血色,他拼盡一條命去搏殺的終點,不過是這方寸傘檐下的片刻寧靜,和一個喚他回家的聲音。
從此,萬劫不復,卻甘之如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