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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落地京市,來接她的是小姨。
“小姨,怎么是你來,我媽呢?”之前視頻的時候,媽媽還說回來機場接她的。
“你媽媽……最近身體不太好。”小姨帶著她往停車場的方向走,“你媽怕你擔心沒告訴你,但其實,我覺得還是得和你說一聲。”
“我媽怎么了?”
方時蘊再次體會到那種被丟進深海中的感覺,雖然還在正常呼吸,但是身上的每一個毛孔都仿佛被水淹沒,喘不上氣。
“你媽媽也是因為你爸那些事兒累的,這個心情真的是太重要了。要不然她也不會一下被確診胰腺癌。”
一句胰腺癌,讓方時蘊的心瞬間被吊起來。
“是什么時候的事?要做手術嗎?現在情況怎么樣?”方時蘊聽說過胰腺癌,似乎并不好治療,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記錯了。
“其實……已經手術了。”
……
自從方時蘊新學期開學,宋亞臻開始密集地和破產委員會接觸,每天都要跟著財務清算,不時和銀行還有其他第叁方見面開會。所以她感覺到腸胃不適的時候,以為自己只是那段時間太忙了才疏忽了身體。
再加上失去丈夫,她被傷痛打擊,處理方爸爸的后事,這中間的日子她過得渾渾噩噩的,不僅是腸胃問題,連腰背和膝關節也時常覺得發寒疼痛。
原本她就是遇到壓力時會茶飯不思的體質,之前方爸爸出事的時候她也是一樣,總覺得吃什么都是苦的,食物被咀嚼吞咽下去之后,只一小口就好像已經撐滿頂到了食管里。
她沒想太多,宋亞臻只想用盡一切辦法趕緊把公司的事情處理完畢,這樣她終于就可以重新開始生活,過點不操心的好日子。
處理完方爸爸的后事,她的膽囊炎又犯了,稍微吃一點油脂豐富或者膽固醇較高的食物,晚上后背就疼得她睡不著覺。無奈只好把曾經治療膽囊炎的進口藥找出來服用,吃了一個星期才發現,藥其實已經過期半年多了。
妹妹宋亞新一直陪在身邊,看她整個人消瘦得厲害,她和阿姨在廚藝上花費了很大的功夫,姐姐卻只是吃兩叁口就再也吃不下了。
她整個人都透露著不對勁,被宋亞新拉著去體檢才發現,根本不是什么腸胃炎,也不是膽囊炎,而是胰腺癌。
方時蘊回憶起春假前媽媽忙得沒有時間和她視頻,回憶起自己在坎昆凌晨時分打給媽媽的那通電話,又想起春假之后自己在學校忙碌,而媽媽也沒有打來視頻的那兩個星期。
那時候的媽媽是否已經得知自己的疾病?躺在手術室的媽媽又會是怎樣的心情?
方時蘊不敢想。她只要一想到媽媽生病的時候,自己卻在1萬公里之外,嗓子里就像卡著鋒利的刀片,吞不下去,吐不出來。
“你媽媽已經出院兩周了,今天狀態還挺好的,就是容易累,走不了多遠就得休息。”
“……”
“你媽媽讓我騙你說是膽結石手術,但是畢竟……你趁著暑假多陪陪你媽媽吧。”下了高速,宋亞新在一個紅燈口安慰地看著方時蘊。
多好的一個孩子,卻攤上這樣的事情。
“手術之后呢?要……放化療嗎?”小姨語氣里的惋惜讓方時蘊害怕。
“6周以后去復診,看看恢復情況才能決定什么時候開始化療。到時候我陪著去就行。”
“我也和您一起去吧。”
“你媽媽不想讓你知道,說知道了也沒用,她不想和你每天只能抱著哭。你就假裝不知道吧。”
“……”
“蘊蘊啊,小姨和你說呢,是想讓你多珍惜和你媽媽待在一起的時候,多陪陪她。”
為什么要用一種一切已經無法挽回的口吻說這件事?難道胰腺癌不可以治療嗎?已經手術的話,難道不是只要通過放射手段控制住癌細胞就可以了嗎?
她一路上都在用手機和AI對話查詢胰腺癌以及治療手段,但是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只有屏幕上的12-15%的數字最先映入眼簾。
AI也不都是準確的,方時蘊想著。她不能和網絡上被醫生吐槽的那些人一樣,用搜索引擎或者網絡治病,只有和媽媽的主治醫生談過才能知道準確的情況。
方時蘊進門的時候,媽媽正坐在陽臺邊的茶室喝茶曬太陽,從客廳的沙發上可以直接看到她的身影。
幾乎是瞬間,方時蘊的鼻子就酸了。她拼命地忍住,強迫自己去想點別的事情。要假裝不知道媽媽的病情,真的好難。
“蘊蘊回來啦。”宋亞臻溫和地笑了,她自己不知道,她現在說話的聲音真的很小,一聽就是中氣不足的樣子。
方時蘊把行李箱放在一邊,徑直走到茶室,靠窗被抬高的木地板,茶桌兩側各有兩個蒲團。她家是正南正北的房子,正午的陽光照射進來,木地板都被曬得暖洋洋的。
宋亞臻手支在茶桌上,握著一個透明的玻璃馬克杯,里面漂浮著棗片還有方時蘊不認識的白色薄片,水被泡染成淺淡的琥珀色,上層杯壁上還掛著很多水蒸氣凝結的水珠。
方時蘊坐在對面的蒲團上:“身體現在怎么樣了?小姨都和我說了。”
“就是一個膽結石的小手術,沒事兒的,我這幾天恢復得還挺好呢。”宋亞臻還以為方時蘊指的是膽結石手術,繼續為她編織著謊言。
從眉毛就可以看出,媽媽化了淡淡的妝,目的自不必說。
方時蘊一下子又從蒲團上站起,向外走去:“小葵呢?我去找找小葵。”
她幾乎是聽到媽媽話語的瞬間眼睛就被淚水模糊了,只能假裝要去找小葵的樣子,趕緊先將臉轉過去,背對著媽媽。
小葵正趴在客廳的紗簾下面睡覺,完全不知道許久未見的方時蘊已經回家了。方時蘊蹲在客廳的角落,紗簾下面可以看到小葵黑黃交替的長尾巴露在外面。她沒有動,只是蹲在一邊看著角落里的小葵,眼前模糊又清晰,之后又被淚水溢滿變得模糊不清。
幸好她穿的是一件長袖,方時蘊兩只手抱在膝前,用小臂在眼睛上蹭了一下,把眼淚擦干,之后又走到客廳開始收拾箱子。
她的眼睛應該紅了,鼻子也有點堵,得先緩一會兒才能再去找媽媽。
她要堅強起來,幫助媽媽調節心情,積極面對,媽媽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自己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