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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貴妃自屏后踱出:“喲,誰家的毛躁孩子,怎生連個傘也沒有?哦,是阮侍讀。”
她話里有了挪揄,“音音兒,這位可是翰林院的阮郁大人,本朝狀元,寫得一手好文章呢——”
屏風后看不真切,只聞清冽的男聲響起,“娘娘謬贊,既鸞駕在此,小臣告退。”
范貴妃掩住嘴,眼睛笑瞇瞇的,“狀元郎雖是我朝棟梁,閱歷上還有不足。本宮是陛下親封的貴妃,陛下不在,見本宮如見陛下,雨天路滑,你行色潦草不思拱衛(wèi)本宮安康,是否太目中無人了?此乃殿前失儀,狀元熟讀律法當知本宮何意。念你是晚輩,本宮有句話不得不交與你:少沾李代桃僵的虧心事,丟了文人風骨。”
皇伯父大辦壽宴,座位從昭陽殿排到了御花園。名阮郁的這位官員應(yīng)當是在外面參宴,下雨無處可去,這才來了這里。
也不知他何處得罪了姨母,要被奚落到這般田地。蕭嵐音暗暗想。
那青年沒有憤怒,反而不卑不亢道:“聆娘娘教韜,小臣謹記。”
范妃卻不放過他,閑閑道:“本宮一介婦人,不懂什么教韜。大人避雨來此是天意,聽說大人母親是才女,當年一曲肝腸連太后都贊賞不已,若非天意弄人,差點就進宮和本宮做姐妹了,可見天總有天的道理。”
那阮郁仍是水波不興,“娘娘說的是。不過這些陳年舊事,小臣也是第一次耳聞。”
大概不再指望言語上占到便宜,養(yǎng)尊處優(yōu)的貴妃丹甲斜斜一指:“有其母必有其子,還請阮大人坐彈一曲琵琶,本宮也想知道才女之子,是否見面不如聞名。”
這就有些過分了,這個阮侍讀怎么說也是朝臣,便為姨母不喜,也不該逼迫他像個樂伎一樣奏曲。
蕭嵐音心道,姨母位同副后,他真是得罪錯人了。
范妃咄咄逼人,“大人詩樂傳家,既寫得出好文章,難道就奏不出好樂曲了么?看來是本宮年邁,說的話不能作數(shù)了。”
范貴妃來勢洶洶,別人不清楚,阮郁自己明白。
不彈,貴妃就要為青詞之事記恨他。
彈,就不止要彈,還要彈得好,讓貴妃啞口無言。
隔著紗糊的屏風,蕭嵐音看到那道青色人影屈坐,似在抱著琵琶調(diào)弦。
教坊司的兩位掌教也到了,兩人面面相覷,無一人敢上前。
隨著第一根弦被撥動,雨聲淡去了。
暗含哀怨的音階宛若一個男子在雨夜輕敲窗欞,訴說塵封的故事。
這個故事有邊關(guān)的書生,有溫柔的美人,有兒女情長,也有赤血丹心。
弦弦掩抑聲聲思,故事的結(jié)局終究通往悲凄。
然而峰回路轉(zhuǎn),嘈嘈切切的樂律全部為之一變。
離愁陡變成千軍萬馬來相見的金戈,仿佛在嘲諷苦難的雨怎么不敢來得更快更急些。
琵琶聲仿佛自天宮流瀉,振聾發(fā)聵著,帶所有耳聞身臨其境。
蕭嵐音聽到,那是兩軍對壘后的春天,思念的風吹過山谷,吹綠枝頭,吹向她……然后一瞬間,滿山青翠。
琵琶弦停卻余音繞梁。
范妃撫掌不語。教坊司的掌教在亭下說,這是吹笛的高手彈出來的琵琶。
蕭嵐音已不去思考他們說什么了,眼前的屏風就像琵琶聲里的青山。
她只得起身,繞過這座大山,拜謁那道藏青的真容——
山后,懷抱琵琶的青年鳳目半睜,像畫里走出的郎君。他的鬢角沾著雨水,本應(yīng)該很狼狽。
為什么是本應(yīng)該呢?
可能是因為那雙鳳眼,也可能是因為那顆眼頭紅痣,或又是因為他足夠冷淡平靜的神情。
這不是一個輕易屈居人下的人,僅是一面,郡主就下了結(jié)論。
明知他是難以抓在掌心的人,這次初見卻與他的樂聲一樣,深深印在了蕭嵐音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