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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梅第一次見陸燼川,是在滇南的雨巷里。
彼時梅雨季正盛,綿密的雨絲織成一張灰蒙蒙的網,罩著青石板路,罩著路兩旁爬滿青苔的老墻,也罩著她手里那方剛繡好的梅枝手帕。帕子上的臘梅用銀線勾勒,花瓣邊緣泛著冷光,是街口布莊的王掌柜特意訂的,說要送給北平來的貴客。
她撐著一把油紙傘,裙擺沾了石板縫里滲出的濕意,正低頭數著腳下的青石板,冷不丁撞上一道頎長的影子。抬眼時,撞進一雙沉如寒潭的眸子里。
男人穿一身玄色長衫,立在巷尾那棵老梅樹下,長衫的下擺被風吹得微微揚起,露出一雙黑色的皮鞋,鞋面纖塵不染。他指尖夾著半截未熄的煙,煙火明滅間,映得他下頜線冷硬如刀刻,眉峰凌厲,周身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氣。他身后跟著兩個穿短打的隨從,腰間鼓鼓囊囊,一看便知是帶了家伙的,此刻正垂著手,大氣不敢出。
雨珠落在油紙傘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巷子里靜得可怕,只有煙絲燃燒的滋滋聲,和男人低沉的嗓音:“這帕子,賣我。”
他的聲音像淬了冰,和滇南溫潤的雨霧格格不入。
晚梅攥緊了帕角,往后退了半步:“這是給布莊的,掌柜的等著用。”
他沒再說話,只抬了抬手。身后的隨從立刻上前,從懷里掏出一沓厚厚的銀票,遞到她面前。銀票用紅繩捆著,泛著油墨香,面額大得晃眼。晚梅長這么大,見過的最大的數目,是爹娘臨終前留給她的幾塊銀元,堪堪夠她租下那間小破屋。
她的指尖微微發顫,卻還是搖了搖頭:“我不賣。”
話音剛落,手腕就被男人攥住了。他的掌心滾燙,力道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頭,疼得她眼眶瞬間紅了。她掙扎著想要甩開,卻被他攥得更緊。
“你叫什么名字?”他低頭看她,眸色沉沉,目光落在她被雨打濕的發梢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怔忪。
“晚梅。”她咬著唇,倔強地迎上他的目光,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硬是沒掉下來。
“晚梅……”他低聲重復,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她腕間細膩的皮膚,像是在描摹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好名字。從今往后,你跟著我。”
晚梅以為,這不過是一場萍水相逢的強取豪奪。她以為,自己頂多是被他買走那方手帕,或是被訛去幾文錢,卻沒想過,三天后,她會被塞進一輛黑色的汽車,一路顛簸,去往那個她只在戲文里聽過的北平城。
陸燼川在北平有一座氣派的公館,青磚黛瓦,雕梁畫棟,院子里種著一株臘梅樹,只是時節不對,枝椏光禿禿的,透著幾分蕭索。他把她安置在公館最僻靜的西廂房,派了兩個丫鬟伺候她的飲食起居,給她穿綾羅綢緞的衣裳,戴鑲金嵌玉的首飾,把她養得像只籠中的金絲雀。
可他從不許她出門,不許她和公館外的人說話,甚至不許她再碰針線。
那天她趁丫鬟不注意,偷偷翻出自己帶來的那個小布包,里面裝著幾根繡線和一枚銀針。她剛在素色的帕子上繡出半片梅瓣,門就被猛地推開了。
陸燼川站在門口,臉色陰沉得可怕。他大步走過來,一把奪過她手里的帕子和銀針,狠狠摔在地上。銀針滾落到墻角,發出清脆的聲響,像是在無聲地控訴。
“誰讓你碰這些東西的?”他的聲音冷得像冰,眼神里的戾氣讓她忍不住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