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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三個人的修羅場
凌晨六點,噩夢的觸須還纏在她的腳踝。
虞晚驚醒,絲綢睡裙已經(jīng)被冷汗浸透,黏膩地貼在后背。
夢里她還是十八歲,第一次被母親牽進陳家那扇能照出人影的鎏金大門。陳寶儀站在旋轉樓梯的第三級臺階上俯視她,眼神像在評估一件不慎沾染了塵土的二手家具。
繼父的手掌溫熱地壓在她肩頭:“以后這里就是你家?!?
可空氣里每一粒浮塵都在說:你不配。
手機在黑暗里震動,屏幕光刺破夢境的殘骸?!皨寢尅眱蓚€字跳動著,像某種心電監(jiān)護。她盯著看了三秒,指腹劃過接聽鍵。
“下周三的酒會,寶儀跟你交代清楚了吧?”母親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帶著晨起特有的清醒與算計,“趙清揚這次回來是要正式接手公司的。你陳叔叔很重視這次會面?!?
虞晚坐起身,絲滑的布料從肩頭滑落,露出大片被冷汗浸得發(fā)涼的皮膚。
“媽,”她開口,“我不想去。”
電話那頭靜了足足五秒后,右聽到了母親特意壓低的聲音,帶著那種虞晚熟悉的、在利弊的天枰上反復權衡過后的冷靜:“晚晚,別耍小孩子脾氣。你陳叔叔親口答應你能進集團,后半輩子……”
“后半輩子怎么樣?”虞晚笑出聲,笑聲在空蕩的臥室里撞出回音,“等著被包裝成一件禮物,送去一個又一個的“‘趙公子’?”
“那你還想怎樣?!”母親的聲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壓回到那種冰冷的克制,“繼續(xù)做你的化妝師?拋頭露面,讓所有人指著脊梁骨說我們陳家的女兒——”
“我姓虞?!庇萃泶驍嗨?。
幾秒后,母親的聲音冷下來,每個字都像冰錐:“隨你。但周三你必須到場。別讓我難做?!?
虞晚握著手機,指節(jié)凸出。她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江敘文挑的比利時水晶吊燈,每一顆水晶都在黑暗里泛著冷光,像無數(shù)只監(jiān)視的眼睛。
凌晨六點十九分,她赤腳站在二十八層的落地窗前。
腳下是即將蘇醒的金融區(qū),玻璃幕墻在月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這間二百七十度江景大平層,是開發(fā)商三年前借她的名頭討好江敘文的禮物。裝修是江敘文親自找米蘭設計師操刀的——冷灰基調,線條利落,處處透著一種精心計算過的疏離感。
像一間專門用來陳列珍貴藏品的保險庫。
而她,是這里唯一的、會呼吸的展品。
手機屏幕在吧臺上幽幽亮起。
不是陳寶儀,不是母親,甚至不是江敘文。
一封郵件,發(fā)件人是一串英文名,標題《contract confirmation》。附件里靜靜躺著一份全英文合同——倫敦一家老牌彩妝品牌邀請她擔任亞洲區(qū)創(chuàng)意顧問。酬勞那欄的數(shù)字后面,跟著一串令人眩暈的零。
虞晚盯著那串零,指尖開始細微地顫抖。
恐懼自己配不上,恐懼這又是場精心布置的幻覺,恐懼就像江敘文當年把房產(chǎn)證放在她手心時那樣——每一分溫暖都早已在暗中標好了價碼。
煙燒到指尖,刺痛讓她猛地回神。
內(nèi)線電話在三分鐘前響過。保安的聲音畢恭畢敬:“虞小姐,有位謝先生來訪,是否放行?”
短促的兩聲,克制,卻帶著某種不容拒絕的穿透力。
虞晚赤腳踩過冰涼的大理石地面,足心傳來的寒意直竄脊椎。指尖在門把上停留了三秒,按下。
他換了身黑色訓練服,肩線被繃緊的肌肉撐出飽滿的弧度。頭發(fā)半濕,幾縷搭在額前,身上帶著剛沐浴過的皂角香氣,混著凌晨特有的、凜冽的寒氣。
虞晚只穿著真絲吊帶睡裙,兩根細得可憐的肩帶掛在鎖骨上。沒化妝的臉在走廊冷白燈光下近乎透明,唇色很淡。她沒說話,側身讓開一道縫隙。
謝凜走進來,軍靴踩在地板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他掃視著這個過分精致的空間,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掠過每一件都價值不菲的擺設,最后釘回到她臉上。
“他給的?”聲音里淬著毫不掩飾的不屑。
虞晚嗯了一聲,走到吧臺邊給自己倒酒。手指抖得厲害,威士忌灑出幾滴,在黑色大理石臺面上暈開深色的、像淚痕一樣的印記。
很近,近到她能感受到他胸膛散發(fā)的、近乎滾燙的熱量,透過薄薄的絲綢布料,一寸寸烙在她光裸的背脊上。
“收拾東西?!彼f,每個字都像命令,“現(xiàn)在走?!?
虞晚放下水晶酒瓶,轉過身看他:“走去哪兒?”
“你那兒?”虞晚笑了,笑得眼眶發(fā)酸,喉嚨發(fā)緊,“謝凜,你知道這房子多少錢嗎?你知道每個月有多少人因為江敘文的關系,排著隊找我化妝嗎?你知道——”
謝凜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大,不容抗拒地將她整個人轉過來面對他。他的眼睛在昏暗光線里深不見底,像兩口要將人徹底吞噬的寒潭。
“所以呢?”他問,每個字都像砸在地上的鐵釘,“所以你寧愿當他一輩子見不得光的情人,住著他賞的房子,花著他施舍的錢,等他哪天膩了,像扔一件舊家具那樣把你清倉洗貨?”
“我沒有——”她想反駁,聲音卻啞在喉嚨深處。
謝凜松開她的手,從褲兜里摸出煙盒,磕出一支咬在齒間,沒點。他就這樣看著她,眼神像在審視一件戰(zhàn)利品,或者,一個臨陣脫逃的士兵。
“五年前你說你要走,”他聲音低下去,帶著砂礫摩擦般粗糲的質感,“說你要去過自己的人生。我信了。”
“那時候你在哪兒?”謝凜打斷她,往前逼近一步,把她徹底抵在吧臺冰涼的邊緣,“在我以為你在國外埋頭念書的時候,你到底在哪兒?在誰的床上?”
虞晚抬手就朝他臉上扇去。
謝凜握住她的手腕,五指收緊,力氣大得她聽見自己骨節(jié)發(fā)出細微的咯吱聲。他沒生氣,反而勾起唇角,笑得又冷又狠。
“打啊?!彼平瑴責岬暮粑鼑娫谒樕?,“就像當年在老槐樹下那樣,用盡全力打。”
記憶的碎片鋒利地扎進心臟——二十歲的盛夏,蟬鳴震耳,她哭著推開他,一巴掌甩在他臉上。少年偏過頭,臉頰迅速紅腫起來,卻咬緊牙關,一聲沒吭。
“對不起……”她聽見自己干澀的聲音擠出來。
“我不要對不起?!彼撕蟀氩剑瑥凝X間拿下那支始終沒有點燃的煙,在指尖狠狠捻碎。煙絲簌簌落下,混著她剛才灑出的琥珀色酒液,在臺面上攤開一片狼藉。
“虞晚,我只問你一次。”
他看著她,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緒都沉靜下去,只剩下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
“跟我走,還是留下?”
虞晚張了張嘴,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走去哪兒?謝凜住的地方她大概能想象——部隊的單身宿舍,或者某個百八十平的居民樓。沒有全景落地窗,沒有恒溫酒柜,沒有衣帽間里那些連標簽都沒拆的當季新款。
繼續(xù)做江敘文隨傳隨到的“虞小姐”,等他每周不定時的臨幸,等他那位鋼琴家太太某天優(yōu)雅地找上門,等他終于膩煩,像換掉一雙舊鞋那樣將她丟棄。
短信只有五個字:「九點,別遲到?!?
又是命令,提醒,警告,又是這樣。
虞晚盯著那行字,指尖冰涼。
忽然,她抬起頭,看向謝凜。
晨光正從巨大的落地窗漫進來,給他棱角分明的側臉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暈。他站在那里,肩背挺直,像一棵扎根在懸崖邊的松樹,任憑風吹雨打,自巋然不動。
五年前,他也是這樣站在槐樹的濃蔭下,把浸濕的肩章塞進她顫抖的手心,說:“等我回來,以后這片天塌了,我替你扛。”
五年后的今天,他回來了。
扛著槍,帶著傷,風塵仆仆。
而她,還困在這座水晶牢籠里,原地打轉。
“謝凜?!庇萃黹_口,聲音啞得厲害,“我沒你想的那么好?!?
“我虛榮,自私,貪圖享受?!彼^續(xù)說,像在懺悔,更像在自虐,“我喜歡這套房子,喜歡卡里永遠花不完的錢,喜歡別人叫我‘虞小姐’時,那種混合著羨慕與鄙夷的復雜眼神?!?
謝凜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我這雙手,”她抬起手,纖細的指尖在晨光下微微顫抖,“化的妝按小時收費。最貴的一套新娘妝,六位數(shù)。你知道為什么嗎?因為江敘文說,虞晚的技術,值這個價。”
“所以……”虞晚眼眶紅了,但她沒讓淚掉下來,反而勾起唇角,笑得妖冶又破碎,“所以你得想清楚。帶我走,就是帶走一個麻煩。江敘文不會罷休,陳家不會放過我,所有等著看我從高處摔下來的人,都不會讓我好過。”
她往前一步,乳尖幾乎貼在他堅硬的胸膛前,仰起頭看他:
“謝凜,你罩得住嗎?”
漫長到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遠處江面隱約傳來的輪船汽笛,像一聲聲沉悶的嘆息。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一種很淡的、卻帶著鐵銹與硝煙質感的笑。
他伸手,粗糙的拇指指腹擦過她眼角——那里干燥,沒有淚,只有熬夜留下的淡淡青灰。
“虞晚,”他說,聲音低沉得像某種烙印在骨血里的誓言,“你太小看我了?!?
話音落下,他彎腰,一手提起那只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它就孤零零的立在玄關,像一份隨時準備逃亡的罪證。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說,拉著她就往外走。
“等等!”虞晚掙扎,“我還沒——”
“沒什么好等的。”謝凜頭也不回,軍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fā)出沉而穩(wěn)的聲響,在空曠的公寓里激起回音,“要么現(xiàn)在走,要么永遠別走?!?
走廊的燈光洶涌而入,刺得虞晚瞇起眼睛。
就在這同一瞬間,電梯“?!币宦曒p響,電梯門緩緩打開。
他穿著淺灰色的晨跑運動服,額發(fā)被汗浸得微濕,手里提著一只某家五星級酒店標志性的早餐紙袋??匆娭x凜和虞晚,他腳步頓住,眼神在千分之一秒內(nèi)冷徹下來。
三個人的對峙,在凌晨六點四十五寂靜的走廊里,安靜得能聽見彼此血液流動的聲音。
江敘文的目光先落在謝凜臉上,再移到虞晚臉上,最后,定格在謝凜手中那個醒目的行李箱上。
他笑了。很溫和,很得體,卻讓人從脊椎骨泛起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