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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二十七年,雪落長安,覆了整座丞相府的朱紅高墻。
沉知意跪在宗祠的青石板上,指尖攥著的圣旨邊角已被冷汗浸透。三日之前,她還是名滿京華的相府嫡女,是太子親點的未來太子妃;三日后,父親以通敵叛國罪下獄,滿門抄斬,唯留她一命,賜婚給鎮北王蕭驚寒——那個傳聞中殺人如麻、性情暴戾的鐵血將軍。
“沉氏余孽,還不接旨?”傳旨太監尖利的嗓音刺破祠堂的死寂,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
沉知意緩緩抬頭,鴉羽般的睫羽上沾著細碎的雪粒,一雙杏眼卻亮得驚人,不見半分怯懦。她膝行兩步,接過那道明黃圣旨,指尖觸到冰冷的綾緞,唇角卻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臣女,領旨謝恩?!?
無人知曉,在父親被押走的前夜,曾塞給她一枚刻著“潛龍”的玉佩,低聲囑咐:“知意,沉家清譽,全系于你一身,忍得一時,方得始終?!?
忍嗎?她看著祠堂里供奉的沉家列祖列宗的牌位,看著那“忠烈傳家”的匾額,心口像是被鈍刀反復切割。太子李承煜的臉在眼前閃過,那個曾與她月下撫琴、許她一生一世的男人,如今卻是將沉家推入深淵的幕后推手。只因父親手握他謀逆的證據,只因她不愿做他奪權的棋子。
三日后,相府嫡女嫁入鎮北王府,沒有十里紅妝,沒有鼓樂喧天,只有一頂素色的花轎,從側門抬入了王府的偏院——聽雪院。
新婚之夜,紅燭燃盡,滿室清冷。沉知意卸下沉重的鳳冠霞帔,換上一身素白的襦裙,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漫天飛雪。她知道,這只是開始。太子不會放過她,那些落井下石的朝臣不會放過她,就連這座王府,也處處是陷阱。
她摸出懷中的玉佩,月光下,玉佩上的龍紋栩栩如生。父親說,這玉佩能引動京中潛伏的舊部,能助她查清真相,為沉家翻案??伤缃裆頍o分文,手無縛雞之力,如何能與權傾朝野的太子抗衡?
正思忖間,院門外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鐵甲摩擦的冷響。沉知意抬眸,便見一道頎長的身影立在門口,身披玄色的披風,披風上落滿了雪,墨發高束,面容冷峻,一雙鷹隼般的眸子正沉沉地看著她,帶著審視,帶著探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
他緩步走進屋,寒氣隨著他的腳步彌漫開來。他沒有靠近,只是站在離她三步之遙的地方,聲音低沉如古寺的銅鐘:“沉知意?”
沉知意起身,斂衽行禮,語氣平靜無波:“王爺?!?
蕭驚寒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掠過她眼底的倔強,掠過她緊抿的唇瓣,忽然笑了。那笑容極淡,卻足以讓滿室的清冷都染上幾分暖意,又帶著幾分危險:“本王聽說,你曾拒嫁太子,寧死不從?”
沉知意抬眸,迎上他的目光,沒有回避:“是?!?
“哦?”蕭驚寒挑了挑眉,“那為何,甘愿嫁我這個‘殺人如麻’的魔頭?”
沉知意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帶著幾分自嘲,幾分銳利:“王爺是魔頭,總好過偽君子。至少,魔頭的刀,明明白白;而偽君子的刀,藏在暗處,防不勝防?!?
蕭驚寒的眸色深了深。他見過太多趨炎附勢的女子,見過太多哭哭啼啼的嬌弱閨秀,卻從未見過這樣的沉知意。明明身陷囹圄,卻像一株生于寒潭的紅梅,傲骨錚錚,艷色灼灼。
他忽然轉身,留下一句淡語:“聽雪院偏僻,無人打擾,你且安心住著。記住,在本王的王府,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管的別管?!?
腳步聲漸遠,沉知意看著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唇角的笑容緩緩斂去。安心住著?她怎么可能安心?
她走到書桌前,研墨提筆,在宣紙上寫下兩個字:復仇。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而寒潭之中,已有一簇火苗,悄然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