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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遙緩緩抬眼,目光越過教室人影,落在商殊的背影,緩緩吐出一句,“她也配?”
誰知后座傳來一聲極輕的氣音,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戲謔,“我說的可不是商殊”
“你還要晾她多久?”
問遙沒有回頭,也能感覺到對方的視線停留在自己身上,那種目光不像商殊的玩味,也不像其他人的畏懼,而是一種近乎興趣的打量。
她移開了桌沿半存,像是棋盤上的一步暗棋,黑筆在她指間微妙轉了一圈。
“啪噠——”
筆從手里掉落,一團黑筆印輕點在課本某頁,那里印著《鴻門宴》里范增對項羽說的那句“豎子不足與謀”
邊語嫣到底是敵是友,她也不敢輕易下定論。
這場對峙里,空氣里飄浮著無形的硝煙,權勢與官宦的子女們各自為營,眼神交鋒間皆是暗碼。
……
食堂廣播響起鋼琴曲,是肖邦的《葬禮進行曲》,我抬眼了一眼廣播的位置,淡然收回了目光。
形式主義。
不銹鋼餐盤在取餐臺上折射出冷光,我端著托盤穿過人群,身后傳來了個男生的聲音,我敏銳地捕捉到了幾個關鍵詞“問遙”“睡”“裝清高”
我端著餐盤的指節發白,滾燙的湯汁濺在手背上也渾然不覺。
我特地放慢了腳步,身后男生黏膩的嗓音就像蛇信般鉆進耳膜,“問遙啊,我早晚上了她”
我側身讓出了道路,那個男生不屑地看了我一眼,又轉而和旁邊的人侃侃而談起來,依舊是污言穢語。
我垂眸轉動了一下眼珠。目光掠過他手腕那只浮夸的手表,原來是他啊,上次插隊的男生,家里暴發戶出身,有點錢還真以為自己能攀上高階層。
只是記恨問遙也不敢真得罪她,過過一時嘴癮的渣滓罷了。
他那張臭嘴還在喋喋不休,我將飯卡放回校服兜里,一瞬間我理智丟失,腎上腺素飆升,抓緊餐盤就想要砸過去。
“你知道吧?我爸……”
話音未落,餐盤里的濃湯“恰好”傾瀉,暗紅色的羅宋湯順著他褲管流淌,他的話語戛然而止。
我愣了愣,餐盤還在我的手里,我轉身看向旁邊的女生。
“哎呀,手滑”邊語嫣微微歪頭,語氣輕巧,“你怎么這么不小心,居然往我盤子上撞”
“臭婊……”男生剛要罵出來臟話,在看到來人后,臉色瞬間煞白,顯然沒料到會是邊語嫣。
周圍幾個跟班下意識后退半步,拉開了和他的距離。
食堂的學生不乏有認識他的,目光紛紛向他掃來。
邊語嫣眼神瞬間露出鋒利的威脅,“還不滾嗎?”
暴發戶的兒子瞪大了眼,呆愣地看向她,又環顧周圍,張了張嘴什么也沒說出來,最終在眾人玩味的目光中落荒而逃,連餐盤都忘了拿。
看吧,在絕對的權勢下,就算是你先動的手,觀眾也會下意識地把目光掃射在挨打的人身上。
我抬頭看向邊語嫣時,她恰好正在用濕巾一根一根地擦著纖細的手指。
注意到我視線的停留,她沖我彎起眼睛。
那雙眼底卻平靜得可怕,仿佛剛才食堂里那場鬧劇與她毫無關系。
“手臟了,總會擦干凈的”她意有所指說著,將用過的濕巾細致地折成四四方方,隨意放在托盤上。
我收回了目光,我們之間就像是連通了某種線路,產生了電流,我能明顯地感受到,她看透了我心里的惡。
……
百層階梯像一條垂直流淌的星河,漢白玉臺階泛著冷光。每個清晨,學生們踩著這條天路走向校門,每個黃昏,又要踏著一步步走出校門。
暮色四合,血色的夕陽染在階梯上,像是某種洗不去的血腥。
現在正值放學,鞋底與石階碰撞的聲音如同沉悶的心跳。
我跟在那個男生的身后,藏在人群的陰影里,中午的鬧劇顯然沒讓他長記性,仍和跟班罵罵咧咧道。
“趙少,你看那是不是問遙?”
旁邊矮個的男生指向階梯更下方的人群中那個高挑出眾的女生。
男生聞聲探著頭,脖頸彎出詭異的弧度,粘膩的目光直勾勾盯著問遙的后背。
我猛地攥緊書包帶,指節在帆布上勒出蒼白的痕跡,心中的怒氣在他目光像蛞蝓爬過問遙的后背時,和那種黏膩陰冷,令人作嘔的語氣里達到了頂峰。
我隱在放學的人潮里,不動聲色地擠到他身后,在他正要抬腳走向下一步階梯時,狠狠地踩上了他的鞋跟。
他身體猛地前傾時,我順勢伸出腿,精準地絆在他腳踝處。
“啊————”
他整個人向前撲去,手臂滑稽地在空中揮舞,像只被折斷翅膀的肥碩烏鴉。
周圍學生發出驚呼,下意識退開一圈。
于是,他一路暢通地重重摔在最后一層臺階,下巴磕出沉悶的響聲,門牙似乎都松動了,嘴角滲出一絲血跡。
骨骼磕在石階上的悶響美妙得令人戰栗,我混在人群里,裝作驚訝地學著他人的神情掩住嘴。
他像只被車輪碾過的蟲豸般蜷縮在臺階上,鼻血汩汩涌出,在漢白玉石階上淌成一道刺目的紅溪。
周圍響起此起彼伏的抽氣聲。有個女生下意識要上前攙扶,卻被同伴拽住手腕。
那個暴發戶兒子此刻的模樣實在駭人,鼻梁扭曲成怪異的角度,手腕扭曲成詭異的曲線。
“真惡心”我輕聲說,聲音恰好能讓最近的兩個女生聽見。
她們也立刻露出嫌惡的表情,其中一人甚至掏出手機開始錄像。
我居高臨下地睥睨著那個臭蟲,“現在知道了嗎?”從他冒血的鼻孔,又轉到他布滿冷汗的額頭。
“有些人的東西,碰了會死的”
校門口的光線突然暗了下來,有人影從這邊走來,幾個保安和巡邏的老師正疾步走來。
我聽見了身后有人笑了一聲,猛地扭過頭,看到了上午那個女生。
我瞇著眼睛,看清了她校徽上精英班的特殊標志,以及下方那兩個俊秀的字體:商殊。
此時,她正靠在我上一層階梯的扶手邊,微微歪頭看向我,耳垂上小小的蛇形耳釘突然的反光,刺痛了我的眼睛。
最令我瘋狂的是,在那個女生的后面,邊語嫣已經往下走了幾階,裙擺在風中微微擺動弧度。
下方突然傳來救護車的鳴笛,那個暴發戶兒子被抬上擔架。
我無暇顧及那個男生現在的樣子有多好笑,只是死死盯著邊語嫣的舉動,她突然回眸莞爾,舉起手機,屏幕上是十分鐘前的監控畫面。
我下意識看向周邊監控,又目測著現在的位置,這是個監控死角根本不會拍到我。
邊語嫣方才站立的地方,恰好是唯一能清晰拍攝到我側臉的角度,一切不可能這么巧合……
除非,她是故意的,從一開始就在監視我的動作。
夕陽突然被烏云吞噬,百層階梯在雷聲中泛出青灰色的冷光,像一具巨大的脊椎骨被硬生生壓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