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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刀聯盟是下一場。妖刀的頭兒顧流眄是關九的好友,敲門進了鳩白的化妝室,跟關九開玩笑:
“九哥,有沒有后悔強行插入今天的演出名單?反正你們最后一場,現在退出還來得及?!?
關九正咬著橡皮筋在扎頭發,她客串一個小角色,紫川郡主,一身紫色帶有軍服感的裙裝英姿颯爽。她痛呸了顧流眄一句:“滾吧!沒聽說過廟小妖風大?我們就是那小廟妖風,待會吹死你們幾個大廟!”
余飛慢悠悠地、細致致地化著戲妝。一個月沒怎么碰過了,竟也不覺得手生,仿佛那些油墨本就長在她臉上,她只是輕輕粉粉刷刷,讓它們顯山露水一樣。
沒有人打擾她,其實也是沒有人理睬她。
她心里很清楚,鳩白的人對她觀感一般,誰也沒有想到,最后來演劉戲蟾的是她。前天在這個地方第一次和鳩白眾人相見的時候,她雖然算是和鳩白站在一邊,但離恨天對她的攻擊,很顯然大大削弱了鳩白眾人對她的好感。
后來她答應了演出,卻又缺席和他們的排練。剛才的排練,她也沒使足力氣。那戲服難穿,又容易臟,她就換了套隨身帶來的寬松練功服和他們排了一遍。結合正式的聲光效果,沒有出紕漏,但是也絕沒有任何彩頭。鳩白的眾人對她沒有失望,但也沒有任何驚喜。
余飛不怎么在乎其他人對她的觀感,但今天不是和白翡麗對戲,她總覺得少了點什么。她懶洋洋的,沒有什么興趣去盡力。更何況剛到時她聽見關九說的話,雖無惡意,卻讓她心頭隱隱不快。
她便興致缺缺,用油彩慢慢地抹臉,抹得面面俱到,抹得精致無缺,直到整張臉都白生生光致致的。然后便抹紅彩,拿那紅色的油彩,從鼻梁兩側到耳邊,由深到淺細細地敷衍開來,像桃花暈染了春水,像三春景暉天然鋪陳,那一段風流俊俏態度,一瞬便出來了。再自眉攢向上“打通天”,抹一道細細紅痕遷延而上,直至天靈,便又脫了脂粉氣,那等靈英神氣,也躍然而生。
她慢慢地傅粉描眉,慢慢地染唇繪眼,眼角魚尾處勾勒出細細一條長線,風致妖嬈。再勒頭,吊眉,完全沉浸其中。她本就是一雙危危上挑的鳳眼,眉一吊起來時,那眼角的長線便完全活了。一雙眼神采奕奕,俊氣之余,又有一股子劉戲蟾那種誘人的妖氣。
那邊鳩白的人和恕機打成了一片。恕機這人的長相性格本來就討喜,當鳩白的人發現他是個貨真價實的和尚的時候,更是驚呆了,歡喜得不得了。畢竟真和尚本來就少見,這么平易近人,可以上手摸上嘴調戲的帥和尚就更是千載難逢的稀罕物兒了。
那個演阿羅舍的四大神獸之二——夢入神機說什么也不肯自己演了,他本來就只是個編劇,因為阿羅舍臺詞和動作少,和馬放南山拋了一枚硬幣之后,被拉了壯丁。夢入神機跟關九哭訴說頭可斷,頭發不可斷,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剃個光頭,是對父母的大不孝,既然現在來了個真法師,名字也和他如此有緣,一定是上天派來解救他的,請讓法師本色出演吧。于是恕機就真的白賺了這么個角色,橫豎他也沒什么動作戲,連衣服都不用換,就只負責在刀光劍影里巋然不動,面對劉戲蟾的調戲坐懷不亂,然后喝口茶賣個萌就行了,儼然一個團寵。
余飛換好戲服,戴上盔頭,插上那兩根五六尺長的翎子,外面就一聲喊,“鳩白的兄弟姐妹們浪起來!該我們上場了!”
余飛候在后臺的暗處。鳩白的工作人員在緊張兮兮地布置舞臺。之前幾場拖了點時間,本來預期表演九點半能開始,現在已經快十點了。余飛悄悄扒著幕布看了看,只見有些觀眾已經起身離開,觀眾席上一片混亂。但前排的舞臺邊上又站了不少人,看著依稀是剛剛演出完的非我、花咲等工作室的人。
大多數人臉上掛著看熱鬧的笑意,交頭接耳,動來動去,顯然都是打算不好看就立馬走人了。
余飛看了一圈,仍然沒看到白翡麗。
實驗劇場十點半準時關閉,鳩白的工作人員丁點時間不敢浪費。戲臺布置完,寬大的帷幕緩緩拉開。
隨著舞臺布景全部呈現出來,喧鬧嘈雜的觀眾席忽然變得鴉雀無聲。
白沙灘,碧水湖,湖邊一塊大石碑,上書“一剎?!比齻€飛揚跋扈的紅色大字。
白云在水,游魚在天,活靈活現地相戲。
古剎鐘聲莊嚴,響遏行云。
湖心一苑,青磚白墻,飛檐斗拱,好似畫境。
光打得很集中,湖心這一片地方,宛如一個清凈琉璃世界,然而舞臺四方,卻又一片黑暗,隱約可見彌漫著濃重的妖氛。
這樣干凈清透的布景,一瞬間便奪人心神。相比于前面四場戲的宏大繁華、濃墨重彩,這一場戲給人的是截然不同的感覺。
精致,簡潔,有一種非常鮮明的幽玄空寂之美,無法言說。
再細細看去,那在半空中靈動游弋的魚,地面上波光粼粼的水,都是借助了逼真的投影效果,再加上人造的屏風背景,營造出一種亦真亦幻、虛實相生的感覺。
這一切雖然都是古風的造景,但這些畫面設計,卻分明又融入了現代藝術的抽象感。
觀眾席上已經有人在小聲地說:“我去,這是cosplay舞臺劇嗎?”“那就要看你怎么定義了。先看吧?!?
劇情向前推進,小姑娘深衣進入靖國府,尋找自己的未婚夫婿陌少。
當陌少在位于湖心苑的房門打開時,隨著那兩扇巨大的屏風向兩邊拉去,舞臺中的光影瞬息之間又發生了變化。
一間空寂、陰暗、冷清的房子。
一床、一桌,一柜,俱是暗色;幾根粗大繩索懸在空中,詭異而不知有何用途。
穿著素色道袍的陌少伏在桌上,肩上披一件冬日厚襖,仍看得出身形清瘦,一陣一陣地發抖。
光從一角打下來,從背后落于陌少身上,讓他背對光明。那一束光線里塵質搖動,虛空寂然。
這樣的舞臺呈現既密,又空,雖無邊際,卻讓人分明覺得這是一個監獄。
現場不斷有人在按動著長~槍短炮一樣的相機快門。這個舞臺畫面一直都有著獨特的美感和質感,干干凈凈的,仿佛沒有一絲紅塵俗氣。
觀眾席上一直都很安靜。之前空掉的座位,不知不覺什么時候又被填滿了。后面入口處甚至還站了不少人。
每一個人物出場,每一場戲都帶著自己的音樂。有人驚嘆“這不就是鳩白過去一年陸陸續續出的古風歌么!用在這里面剛剛好呀!”
旁邊有人道:“你還沒看出來嗎?很明顯鳩白很早就開始籌備這臺劇了,那些曲子都是為這臺劇寫的呀,只是之前大家都不知道!”
《入朱門》《拒婚姻》兩場戲很快過去,被囚禁在一剎海這片大湖中的陌少終于決定帶深衣小姑娘出湖,去梨園見劉戲蟾,把這個心愛的小姑娘托付出去,獨自去面對鳳還樓的殺手。
舞臺帷幕再拉開,布景已經換做了古色古香的梨園戲樓。正中一個戲臺,背對觀眾站著一個身著白蟒的雉尾生,一個服飾美艷的花旦。
只見那雉尾生,喬著身段,以袖掩面轉過身來,一雙眼睛光華流轉,亮得驚人。忽的一落袖,那一張臉便完全露了出來,面若銀玉桃花,艷得驚人!光這一個動作,便襯得那旁邊的花旦失色。所有觀眾的目光,瞬間都聚了過來。
余飛一轉身便看見了臺下的白翡麗。
他穿得衣冠楚楚,倚在舞臺邊上,儼然一個貴公子,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不知為何,余飛此時見他,心中隱約有幾分清晰的恨意,也不知道是恨他昨晚與她那般,今日卻又不肯露面,還是恨關九之前說的那幾句話。她心中那股強烈的叛逆勁兒狠狠地抬頭上升,下了決心要演出十二分的彩頭來,驚艷了他,她心中發狠,要讓他這一輩子也忘記不了。
她雙手拈袖抖腕,一抖,再抖,抖得都是她十六年扎扎實實的功底。那雪白袖口層層疊疊,最后竟是整整齊齊地疊在那手腕上,露出一雙白生生的手來,美到極致。
伴著背景起來的管弦聲,她起嗓開唱:“……我也曾、箭射萬里潮,我也曾、妙計退黃巢——”
這聲音一出,裂金碎玉,全場觀眾都是一震。<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