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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供鼓吹,任爾風云變幻,總不過草頭富貴,花面逢迎。
他聽見那幾個女孩子在低聲交談:
“最近的人越來越少了,今天的上座率才三分之一?!?
“天氣越來越冷了,今天又下雪,誰想出門?”
“我覺得還是票價太低,幾十塊就能買到,觀眾想不來就不來了,也不心疼那幾十塊。”
“唉管他們來不來呢?票錢又不會退,賺到了就行?!?
“你們想得太簡單了。我聽朋友說,這幾天天橋劇場演音樂劇《歌劇魅影》、海淀劇院演開心麻花的舞臺劇,國家大劇院演田導的新話劇,沒有哪場不是爆滿。我看還是看京劇的人越來越少了?!?
“就是,現在連《盜墓筆記》和《仙劍奇俠傳》都開始演舞臺劇了,什么人都擠進來搶這碗飯,誰還來看京劇嘛……吃國家飯的都過得不容易,更何況我們……”
白翡麗聽這些女孩子們從京劇聊到話劇,又聊到二次元舞臺劇,不由得凝神去聽。忽的聽見有人叫他:
“你是哪位?”
聲音溫沉,好似玉中水色,一聽便知是靠嗓子吃飯的,也不知這嗓子的水色,細細琢磨溫養了多少年。
白翡麗回頭看,只見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著一身月白長衫,身姿瀟灑清榮。
這人看見白翡麗,隱約的眉頭一皺,只是他逆著光,白翡麗也瞧不大清楚。
白翡麗自然不知道是自己一身不大尋常的打扮出了問題,仍然客氣地問道:“您好,請問這里有一個叫余飛的人么?”
白翡麗來這個繕燈艇,正是為了打聽余飛的事情。
姥爺白天里給他發了一條信息,讓他給他們買兩張繕燈艇《游龍戲鳳》的戲票,時間越近越好,并指名道姓要余飛主演的。
他查了一下購票網站,發現繕燈艇確實有《游龍戲鳳》的演出在賣,但主演并沒有余飛這個人。
他告知了姥爺,過了一個多小時,姥爺給他打電話了,說問了認識的票友,道是余飛已經不在繕燈艇了,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兒。姥爺讓白翡麗跑一趟繕燈艇,親自去問問,還特意跟他強調,這個余飛是個女孩子,別弄錯人了。
姥爺是個急性子,說讓他跑一趟,那就一定是今天跑一趟,不能是明天跑一趟,更不能是后天跑一趟。
白翡麗下午參加《龍鱗》的排練結束吃完飯,又被關九拉去打了兩個小時的網球,待他換完衣服出來,已經過了九點,才想起還要給姥爺問余飛的事。
這時候,就算雪再大,就算他再畏寒,這一趟都是非跑不可的了。
那男人說道:“你找余飛做什么?”言語間有幾分隱約的高傲和嚴厲。
白翡麗心想要是還給他解釋姥爺讓他問人這一遭,未免太麻煩了,何況他根本不知道姥爺怎么突然心血來潮,要來聽這個叫“余飛”的人唱的戲。于是他化繁為簡,說:“之前聽過余飛的《游龍戲鳳》,現在看她不演了,就想來問問。”
那男人“哦”了一聲,說:“你喜歡她的戲?”
白翡麗心想這人的問題還挺多的,不過還是耐著性子回答說:“是的。唱得很好。”
那男人道:“你喜歡她唱的李鳳姐?”
白翡麗下意識想,這余飛既然是女的,唱的自然是李鳳姐了,他問這么多做什么?便點了點頭。
只見那男人冷笑了一聲,說:“謊話連篇。余飛早就不在這里唱戲了,繕燈艇收場不留外人,你走吧?!?
白翡麗怔了一下,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露了破綻,卻仍不放棄地問道:“她為什么要走?您知道她去哪兒了么?”
那男人卻不理他了,手一伸,示意他出門。
白翡麗見這男人身上長衫質地甚佳,他出現之后,那幾個灑掃女孩子也登時不敢說話了,都躲得遠遠的,便知道這男人在繕燈艇中地位不低。
他正琢磨著別的辦法往外走,忽的聽見吱呀一聲,回頭一看,戲臺的門關了個嚴實。幾乎是同時,前面的幾扇廳門和廂房門也都關了。這時候一個提著鐵制氣死風燈的老仆人過來,他忙問道:“老伯,您這兒是不是有一個叫余飛的姑娘?”
老仆人點點頭:“是啊,但是被艇主趕出去嘍。”
“為什么?”
“不聽話,犯了艇規唄。”
“那她現在去哪兒了您知道嗎?”
“這我哪知道?”
白翡麗心想起碼是明白怎么不在了,謝過老仆,準備回去。走了兩步,忽然心中一動,想起一件頂頂重要的事,又快步折返回去,問那老仆:
“老伯,您這兒有一個叫余婉儀的會唱戲的姑娘嗎?二十多歲,喜歡穿旗袍,頭發這么短——”他比了個長度。
老仆人搖搖頭,斬釘截鐵說道:
“從來沒有這么一個人。”
*
白翡麗在風雪中走,一邊走一邊打噴嚏。這雪越下越大,地上已經開始積起來了,迎風走路都覺得艱難。
他心中覺得失落。起初得知繕燈艇是戲樓的時候,他心中忽的騰起了一線希望。之前他連老舍茶館、梨園劇院這些有京劇表演的地方都查過了,沒有余婉儀的存在。這繕燈艇竟是一條漏網之魚。
然而剛才那個灑掃的老仆,顯然在繕燈艇中已經待了許多年,和夾道兩邊的草木盆石都有融為一體的氣韻。然而他那么確定地否認了有余婉儀這個人,讓他心中燃起的那一星希望之火再度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