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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隨真沒有再接話。海風從側面吹來,頭燈帶被吹得輕輕拍打在額頭上,帶來一點癢意。她抬手按住頭燈帶,穩住位置后才緩緩放下,心緒卻難以平靜。
走到潮間帶入口,地面從柏油路變成了粗礪的碎石,鞋底踩上去,發出「嘎吱嘎吱」的摩擦聲。有人在前方提醒:「小心點,石頭滑!」手電筒的光在碎石間跳動,照亮著前方的路。
領隊讓大家排成兩列,沿著礁巖下方的水線前行。黑暗中,浪濤聲此起彼伏,浪花涌上來又匆匆退去,水面反射著無數頭燈的白點,閃閃爍爍,如同散落的星辰。
許隨真往前邁出一步,鞋尖恰好踩在一塊潮濕的礁石上,石面極滑。她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前傾斜,情急之下,伸手一把抓住了陸言守的外套袖口,布料被她攥出一道深深的皺痕。
陸言守立刻停住腳步,肩膀輕輕往后一收,穩穩撐住她的力道,幫她站穩。他迅速將手電筒的光打向她的腳邊,光圈牢牢停在那塊濕滑的礁石上:「這塊石頭很滑,上面結了一層水膜。你往左邊踩一步,那里的石頭乾燥。」
許隨真依言將腳移到他指示的位置,直到鞋底踏實、身體穩定后,才慢慢松開手。指尖在他的袖口上又輕輕停留了一瞬,才戀戀不捨地收回身側,掌心還殘留著布料的觸感。
學長的聲音從身后傳來,越來越近,帶著不滿:「你們兩個在后面磨蹭什么?快跟上隊伍!」
許隨真沒有回頭,目光依舊落在前方的水線上,手掌在褲側反復蹭了蹭,試圖擦掉掌心因緊張而出的薄汗與潮氣。
學長的腳步繼續靠近,停在她身側,語氣帶著刻意的關切:「隨真,你拿手機走路不方便,容易掉。給我,我幫你拿著。」
她的背脊驟然繃緊,心底的不適再次涌起。她想說「不用」,想直接讓他離自己遠一點,可話到喉邊,還未來得及說出口,陸言守便先伸出了手,攔在她身前。
「手機給我,我來收著。」他說,語氣平靜卻不容拒絕。
許隨真抬眼看向他,遲疑了一瞬:「我自己放口袋里就行。」
陸言守的手依舊攤在她面前,掌心向上,聲音壓低了幾分,僅供兩人聽見:「你外套內袋的拉鍊,剛才蹭到碎石,齒縫里卡了砂,可能會松開。」他稍作停頓,提醒道,「這里到處是海水,手機一旦掉進海里,根本撈不上來,我先幫你收著,安全。」
許隨真抬手摸了摸內袋拉鍊頭,果然摸到一點細砂,拉鍊確實不如之前緊密。她不再遲疑,從口袋里掏出手機,輕輕放到他的掌心,手機殼與他的手指接觸,發出一聲細微的響動。
陸言守沒有將手機舉高,而是直接塞進自己的外套內袋,迅速拉下拉鍊,直到底端,拉鍊扣合的「咔嗒」聲,給了她十足的安全感。他抬手拍了拍口袋口,確認手機不會滑落,手掌在口袋上停了一瞬,才緩緩放下。
學長在旁側嗤笑一聲,語帶譏諷:「你們兩個倒是挺黏糊的。」
許隨真微微抬下巴,話語直接而銳利:「你不要一直跟著我。想看潮間帶,就自己往前走,別纏著我。」
學長的笑聲驟然停頓,臉色沉了下來,卻仍強撐著說:「我只是怕你不小心跌倒,才跟著照看一下。」
陸言守將手電筒的光往前照了照,光圈遠遠移開,示意他往前走:「學長,你先往前吧。后面的人要跟上,擠在這里不方便。」
此時,身后傳來「借過」的聲音,幾人擠著往前趕。學長無奈,只好往旁側退了一步,鞋底不慎踩進淺水洼,水花濺濕了褲腳。他不滿地甩了甩褲管,悻悻地往前走去。
許隨真跟著隊伍往潮間帶深處走了走,海水漫到腳踝,刺骨的冰意從襪口鑽上來,蔓延至小腿。她用力壓住呼吸,強迫自己不要發抖,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陸言守始終陪在她身旁,手電筒的光牢牢停在她即將踩落的礁石邊緣,為她照亮每一處險地,確保她的安全。
人群中有人指著水里的小螃蟹高聲呼喊,手電筒的光紛紛追著螃蟹跑;還有人蹲下身子拍照,膝蓋碰到海水,發出一陣輕微的水花聲。潮間帶的黑暗,被這份熱鬧稍稍驅散。
許隨真走到一個潮池旁,停下了腳步。潮池里臥著幾隻海星,灰白色的背面緊緊貼著礁石,紋絲不動。水面被海風吹起一道淺淺的波紋,波紋散去后,水面又恢復了平靜,映出頭燈的光影。
她試圖將剛才的種種,歸結為「他又在多管間事」,歸結為「他只是順手幫忙」。可他主動接過啤酒、編造吃藥的理由、細心收好手機的樣子,動作乾凈利落,沒有半分遲疑,也沒有多說一句邀功的話。她的胸口莫名一緊,一縷難以言喻的情緒悄然涌起。
她不愿給這種感覺定名。一旦叫出名字,就會變成牽絆,變成「欠」,變成日后必須償還的人情,而她最不擅應對的,就是這種糾纏。
陸言守蹲下身,手電筒的光線落在潮池邊緣,仔細照亮周圍的礁石。光圈穩定后,他抬頭看向她,問道:「你腳踩穩了嗎?這邊的石頭縫里有青苔,容易滑。」
許隨真回應得很快,語氣刻意維持著平靜:「站得穩。」
他將手電筒的光移到另一側,照亮一段乾燥的礁石面:「往那邊走,那塊石頭乾燥,沒有青苔,不會滑。」
她依言邁出一步,站到那段乾燥的礁石上。浪花又一次涌上來,水線推到她的腳邊,而后又匆匆退去,濕潤了礁石表面。這一次,她沒有后退,穩穩站在原地。
身后突然傳來領隊的呼喊:「準備往回走了!時間差不多了,別逗留!」眾人紛紛起身,頭燈的光一個個往岸邊移動,像一串流動的白點,逐漸靠近岸邊。
許隨真跟著人群往回走,走到入口的碎石路時,鞋底踩在碎石上,再次發出「嘎吱嘎吱」的響動。她停了一瞬,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潮間帶的深處——那里只剩濃濃的黑暗,唯有浪濤聲在黑暗中回響,綿綿不絕。
陸言守在她身旁停下腳步,伸手探進自己的外套內袋,摸出她的手機,輕輕遞到她面前。
許隨真接過手機,機身還殘留著他口袋里的溫度,溫暖了她冰涼的指尖。她將手機小心翼翼地塞回自己的內袋,用力拉下拉鍊,直到底端,確保其安全。
走回民宿前的空地,眾人紛紛散開,有的去水龍頭下洗腳,有的去拿毛巾擦乾。水龍頭被接連打開,水流噴灑在水泥地上,發出密集的「嘩啦」聲;還有人用力甩開毛巾,布料抖動,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許隨真站在路燈下,海風將她的袖口吹起一角,帶來陣陣涼意。她的目光落在陸言守身上,看著他松開頭燈帶,扣環松開的瞬間,他的手在扣環上停了半秒,才緩緩放下,動作間帶著幾分隨意。
她最初只想把他當成臨時的擋箭牌,應對學長的糾纏。可現在,那個念頭越來越蒼白,早已不夠用了。她不只想借他擋開麻煩,還想把他留在自己能看見的位置,享受這份無聲的守護。
她不再糾結,直接將話丟了出去,句子短促,沒有半分迂回:「你一直護著我,是不是因為你欠誰一個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