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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定韶的尸體在兵慌馬亂中被遺棄,與任何倒下的人一般,都是身受數箭死去。唯一的不同或許是他上身的幾箭,是他的親信們遵了他的令含淚放弦命中的。
皇城私兵人仰馬翻,北疆軍不擅應對西南崎嶇的戰地,哪怕幾路兵馬趕上來援,也連掩護撤退都吃力。
樓宣昀綁著姒午云的尸身策馬在夜色中協助,此時他也不求自己與妻子能有全尸了,只求多保下幾人。偏生身下的馬跑斷了腿,只能留下姒午云,自己提刀亂無章法地揮向敵軍。反正以巫家的鬼神觀而言,這里的任何人,都會在鬼界相會吧?能就此去陪妻子也挺好,哪怕他放心不下沒了他與午兒的「反賊」當如何,也只能信午兒那句遺言了……
「反賊」會贏,就算沒有了他們。
在他力竭之際,又有一方錚錚馬蹄聲疾馳而來,他來不及看是哪路的兵,只見眼前劈向他的戟被一桿浸透血的纓槍檔開,身旁是一句:「宣郎可還跑得了?你我作為事主,該與援軍會合了。」
樓宣昀提起最后一點力氣,不多問一句話,拽著她瘀血而不再白皙的手就撤。安黎二將的兵馬也應鉦聲退走。
丘陵間的日頭微微泛了柔光,迎著日出倒下的白發士兵慶幸自己是死在這個黎明,而非自盡在二十年前的某個不為人知的夜里。那時,他一心是向安家報復,要長子也記著仇恨隨他從軍,學些本身好日后討伐安家。可長子問他為何要恨素未謀面的人,他氣瘋了。
他恨安家誘他做那些用戰爭圖利的勾當,讓他在醒悟時,已然是個不配活著的罪人,他想殺了安家人戴罪立功,兒子卻不知他這找不到回頭路的崩潰,不知他只能以殺戮讓自己有活下去理由的掙扎。
可他回過神發現自己又發瘋打傷兒子,害得兒子聾了一隻耳時,他發現自己怨安家也無法改變,他本就只是個會同情人的該死惡棍罷了。
是他打算吞刀自盡之時,與魏大夫走馬游樂路過丞相攔下了他。或許丞相說著的世道本就弱肉強食在現在看來謬論無疑,可確實支撐這他走到今日,確確實實戴罪立功了……
等到今日的太陽探出山,為新世道正式到來的昭告。
樓宣昀扶著姒午云因天寒才沒有衰敗的身子,讓她坐到戰地中央奄奄一息的魏叔樹身邊。魏叔樹道:「姒午云?沒想到你竟然真是活人。」
「為大夫從何時開始認為我是死人?」
「從我對你下毒那一刻起。」
「我夫當時會搶我的文章,也是聽聞了我夫要殺我的風聲吧?」
魏叔樹看著樓宣昀還不明所以的神情笑了,道:「是……」
「可魏大夫實則更早之前就下毒了。那毒是上古的巫毒,我解不了,所以我其實在一次為巫孃守陵時,便毒發死了。之后的我確實一直是個死人。」
「也怪不得你后來的行徑、決策都如此古怪,我還當一切都只是樓宣昀及巫家在隱瞞你的死,利用你的身分故弄玄虛,故輕忽了許多事,敗給你個小妮子了。」魏叔樹問:「你怎么活到現在的?」
「我一直都是個死人,只是方才又死了一次罷了。」姒午云道:「上一次,那毒應是我前巫孃給的巫毒,會讓我魂離肉身。可我搶了本該復活巫孃的盛世的靈氣,系住了自己的魂魄。」
一道在這十里尸骨下異常不莊重的嬌媚女聲道:「我還記得當時云妹妹只說了句:「巫孃不會想在這敗絮其內的盛世復活的。」便要我將這次續命的機會讓給她,再等個幾百年,我可是好不容易搶到她馀下的靈氣才能站在這兒。而且,她還想從亂世將『割裂的靈氣』帶走。
我意識到她想從盛世帶走的,竟不是單純與身邊人凝聚一心的「信仰」,而是打散世人本就凝聚的對世道、對當權者的信仰,要撥亂一切——我可懵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