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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故鄉(xiāng)的清酒,與裂開殼的溫泉蛋
11.1 老派湯屋的榻榻米
離開熱鬧的溫泉公園,小威帶著芝緯鑽進(jìn)了礁溪老街深處的一條巷弄。
這里避開了外圍那些霓虹燈閃爍的大飯店,保留著幾棟日治時期留下來的木造建筑。
「就是這家。」小威在一間掛著藍(lán)布簾、門口點著黃色燈泡的平房前停下。
這是一間老派湯屋。沒有豪華的大廳,只有被歲月磨得光滑的木頭地板,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藺草香。
「老闆娘,一間湯屋。」小威拿出證件。
老闆娘是一位穿著素色和服的老奶奶,笑起來臉上的皺紋像水波一樣。「好,最里面的那間『松』,比較安靜。」
拿了木牌鑰匙,兩人沿著發(fā)出吱呀聲的木走廊往里走。
推開拉門,是一個小巧精緻的空間。進(jìn)門先是一個鋪著榻榻米的休息區(qū),中間放著一張矮桌;再往里走,透過玻璃拉門,才是半露天的石頭湯池。
「呼……這里感覺時間過得好慢。」芝緯放下她那個皮質(zhì)小包,坐在榻榻米上,松了一口氣。
小威卸下大背包,從里面拿出盥洗包,還有一小瓶清酒。「這是我在羅東超商買的,想說泡湯時可以喝一點。」
他找了一個杯子,將清酒倒出來,準(zhǔn)備用快煮壺的熱水隔水溫一下。
就在這時,芝緯的動作停住了。她推了推黑色粗框眼鏡,視線越過小威的肩膀,看向湯屋角落那扇對著后院的窗戶。
但他不是人。他穿著舊式的卡其色軍服,戴著戰(zhàn)斗帽,帽簷壓得很低。他就那樣安靜地坐在窗臺上,背對著他們,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和氤氳的溫泉熱氣。
他嘴里輕輕哼著歌,聲音很微弱,像斷掉的風(fēng)箏線。
「兎追いしかの山……(追逐兔子的那座山……)」
這是一首日本童謠《故鄉(xiāng)》(furusato)。
11.2 沒喝到的那杯酒
小威注意到芝緯的眼神不對,手里的動作頓了一下。「有客人?」
「嗯。」芝緯輕聲說,「在窗戶那邊。是個日本兵。」
小威沒有驚慌,只是平靜地放下酒瓶。「這附近以前是日軍的療養(yǎng)所。他是惡意的嗎?」
「不會不會。」芝緯搖搖頭,眼神里充滿了憐憫,「他看起來很年輕,而且……很想家。他在唱兒歌。」
這是一位「被困在異鄉(xiāng)的年輕飛行員鬼魂」。
二戰(zhàn)末期,許多年輕的特攻隊員在出征前會被送到礁溪休養(yǎng)。這位年輕人或許是在出發(fā)前夕,因為太過思念故鄉(xiāng)的母親,或者因為恐懼與遺憾,靈魂便留在了這個充滿溫暖水氣的地方。他一直在等一艘回家的船,等了一甲子。
「好冷……媽媽煮的味噌湯……好想喝……」
鬼魂轉(zhuǎn)過頭來。他的臉龐稚嫩,看起來跟小威差不多年紀(jì),但眼神卻蒼老得令人心碎。
芝緯看著桌上那瓶剛溫?zé)岬那寰啤>葡汶S著熱氣散發(fā)出來,那是米的香氣,是家的味道。
「威,這杯酒,先請他喝吧。」芝緯說。
「好喔。」小威二話不說,將溫好的清酒倒進(jìn)杯子里,雙手遞給芝緯。
芝緯捧著酒杯,緩緩走到窗邊。她沒有靠近,保持著一個禮貌的距離,將酒杯放在窗臺上。
「軍官先生(san-jie-san)。」芝緯輕聲說道,「這酒是熱的。雖然這里不是日本,但這杯酒是用這里的好水釀的,跟您故鄉(xiāng)的水一樣甜。」
年輕軍官愣住了。他看著那杯冒著熱氣的酒,鼻翼微微抽動。
他顫抖著伸出手,不是去拿杯子,而是像在擁抱那股熱氣。
「戰(zhàn)爭已經(jīng)結(jié)束很久了。」芝緯柔聲說,「不管是臺灣還是日本,現(xiàn)在都很和平。櫻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您的家人一定在某個地方等您回去,不用再守在這里了。」
軍官抬起頭,看著芝緯,又看了看站在后面守護(hù)著她的小威。他彷彿看到了當(dāng)年那個也渴望平凡幸福的自己。
他低下頭,深深地吸了一口酒氣。那股暖流穿透了他冰冷的靈魂,融化了幾十年的執(zhí)念。
「好暖……像媽媽的味道……」
軍官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略顯寬大的軍服。他對著芝緯和小威,深深地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
「arigato(謝謝)。」
隨著這聲道謝,他的身影化作無數(shù)光點,像螢火蟲一樣飄向窗外,隨著溫泉的蒸氣緩緩上升,飛向北方——那是他故鄉(xiāng)的方向。
窗臺上的酒杯空了(氣味沒了),只剩下清澈的酒液。
11.3 剝了殼的我們
「回家了?」小威走過來,輕輕攬住芝緯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