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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長庭知加班到很晚,回來的時候春春已經睡著了。
余賦秋給他熱飯,隨口說了一句“今天春春好像叫爸爸了,但不太清楚,不知道是不是在叫你”。
長庭知放下筷子,去了嬰兒房,在床邊坐了很久。
第二天他頂著黑眼圈出門,余賦秋問他怎么了,他說怕春春半夜醒了再叫,他睡著了聽不見。
“他那時候,”褚寶梨斟酌著用詞,聲音很輕,“其實是個很好的爸爸。”
余賦秋沉默著。
他不知道這些。
或者說,他曾經知道,但那些記憶像被濃霧吞沒的島嶼,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輪廓。
他記得春春的第一次笑,第一次走路,第一次生病時整夜不睡地守著——可那些記憶里,長庭知在哪里?
他以為他一直不在。
他以為那些漫長而孤獨的日夜,只有他自己。
“不是的。”褚寶梨像是聽懂了他在想什么,聲音很輕,卻很堅定,“他那時候只是太笨了,他以為拼命工作、給你們最好的生活,就是愛你的方式,他不知道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他自己也沒有被好好地愛過,所以他不會。”
余賦秋沒有說話。
“我不是替他開脫。”褚寶梨頓了頓,“他后來做的那些事,每一件都不可原諒。我只是想告訴你……你們曾經真的相愛過。那些日子不是假的。”
余賦秋把手機貼得更緊了一些。
他想說,那又怎樣呢。
曾經相愛過,就可以抵消后來的背叛嗎?曾經是好的父親,就可以抹掉對春春的傷害嗎?曾經許諾永遠的人,轉頭把溫柔給了另一個人,那些許諾還算數嗎?
但他沒有說。
他只是聽著褚寶梨繼續(xù)講,講那些他忘記了、或被痛苦掩埋了的、曾經真實存在過的溫暖。
講長庭知笨手笨腳給春春換尿布,被滋了一臉水還不敢動。
講春春第一次發(fā)燒,長庭知連夜開車去醫(yī)院,在急診室外面來回走了兩個小時,把地板都磨亮了。
講某個下雪的冬夜,春春睡了,他們兩個人窩在沙發(fā)上看一部無聊的老電影,長庭知的手一直握著他的,暖氣太熱,手心都出汗了,誰也沒舍得松開。
“你那時候跟我說,”褚寶梨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也帶著一絲悵然,“你說,你終于有一個家了。”
余賦秋的眼淚終于落了下來。
無聲的,洶涌的,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沒入枕頭。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為那些失去的記憶,為那個曾經相信過永遠的自己,為那個他以為永遠消失了、卻原來真實存在過的、被他遺忘的“曾經”
“……我忘了。”他的聲音破碎得像風中的紙屑,“我什么都忘了。”
“沒關系。”褚寶梨輕輕說,“忘了也沒關系。”
“那些事情發(fā)生過,就是發(fā)生過。你忘記了,它也在那里。”
余賦秋攥緊被角,攥到指節(jié)泛白。
“春春記得。”褚寶梨說,“他記得爸爸給他講故事,記得媽媽唱歌哄他睡覺。他現(xiàn)在那么黏你,不是因為你是他媽媽,是因為你一直都是。”
“你給他的那些愛,他沒有忘記。”褚寶梨的聲音溫柔而篤定,“你也沒有。”
她的語氣里帶了一絲很復雜的情緒,不是同情,不是心軟,而是一種近乎無奈的了然。
“他愛你。用一種很扭曲、很病態(tài)、讓人窒息的方式愛你。他自己把這份愛糟蹋成了這個樣子,然后現(xiàn)在他站在廢墟里,不知道該怎么重建。”
“他不會愛。他從來沒有人教過他。他的童年是逃命、挨打、像野狗一樣活著。你把他從那條巷子里撿回去,教他什么是家,什么是被在乎的感覺。你讓他以為,他終于可以擁有什么了。”
“所以他怕,他怕你再離開他,怕你再回到那條巷子里,他不懂什么是放手,他只知道,他好不容易抓住的光,死也不能松開。”
余賦秋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他把手機攥得死緊,指節(jié)泛白,像攥著溺水前最后一根浮木。
“可他……”
他的聲音嘶啞破碎,像從喉嚨里硬生生擠出來的。
“可他……”
他說不下去了。
“我知道。”褚寶梨輕輕說,“他把你傷得太深了,那些傷口不是他幾句后悔就能抹平的。你沒有義務原諒他,也沒有義務再給他任何機會。”
她停頓了很久。
“我只是在想……”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無法定義的悵然。
“他等了你十七年,從那條巷子到現(xiàn)在,你們在一起十五年,你離開兩年,他瘋了兩年。他把整個房間貼滿你的照片,不是炫耀戰(zhàn)利品,是他怕自己會忘記你的樣子。他把定位器放進你身體里,不是因為你逃走,是因為他受不了再失去你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