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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jīng)下葬了。”常少先的聲音很輕。

他放下文件，揉了揉眉心。那一刻，尹溫嶠看到了他臉上毫不掩飾的疲憊——眼下的陰影，緊抿的嘴角，以及眼中深藏的某種空洞。

“常少先...”尹溫嶠不自覺地向前走了一步。

“早點(diǎn)休息。”常少先打斷他，拿起外套走向門口，“明早六點(diǎn)早餐。”

門開了又關(guān)。尹溫嶠獨(dú)自站在會議室里，看著常少先剛才站立的位置，久久未動。

凌晨一點(diǎn)，尹溫嶠躺在陌生的床上輾轉(zhuǎn)難眠。房間很干凈，但彌漫著一股消毒水的氣味，空調(diào)開得太大，冷得讓人不適。

他索性起身去找點(diǎn)東西喝，敲門聲就在這時(shí)響起，很輕，但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尹溫嶠愣了愣，走到門邊，透過貓眼看到常少先站在門外。他換上了深色t恤和休閑褲，頭發(fā)微亂，像是剛從床上起來。

“誰？”尹溫嶠問，明知故問。

“我。”常少先的聲音透過門板傳來，有些低沉，“能進(jìn)來嗎？”

尹溫嶠猶豫片刻，打開了門。他沒開大燈，只有床頭一盞小燈亮著，在房間里投下暖黃的光暈。他穿著淺灰色的棉質(zhì)睡衣，頭發(fā)柔軟地搭在額前，整個人看起來比白天柔和許多。

常少先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jìn)來。他的目光在尹溫嶠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開，顯得有些局促。

“早上我吼你，是我不對。”他聲音很輕，幾乎要被空調(diào)聲淹沒，“對不起，博嶼。”

他側(cè)身讓開：“進(jìn)來吧。”

常少先走進(jìn)房間，帶上門。空間因?yàn)樗拇嬖诙@得局促起來。他站在房間中央，似乎不知該坐哪里，最終選擇了靠墻的單人沙發(fā)。

尹溫嶠坐在床沿，兩人之間隔著三米的距離，卻仿佛隔著一整個無法跨越的過去。

“你回新泰，一切都辦妥了吧？”尹溫嶠問，聲音不自覺地放輕。

常少先點(diǎn)點(diǎn)頭，雙手交握放在膝上，這是一個很少在他身上出現(xiàn)的、顯得有些脆弱的姿勢。“我這輩子最厭惡的人，就是常再國。”

可命運(yùn)弄人，如今他要為父親的死復(fù)仇。

“累嗎？”尹溫嶠輕聲問。

常少先抬起頭，兩人的目光在昏暗中相遇。那一刻，尹溫嶠看到了他眼中卸下所有防備后的真實(shí)疲憊——那是一個背負(fù)了太多，卻無人可以分擔(dān)的人的孤獨(dú)。

“累。”常少先誠實(shí)地說，聲音沙啞，“但必須做完。”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尹溫嶠：“有時(shí)候我在想，如果八年前我選擇了另一條路，現(xiàn)在會是什么樣子。”

“比如？”

“比如不顧一切留在你身邊，或者把你帶回新泰，囚禁起來，誰也傷害不了你，但你也沒有了自由。”常少先轉(zhuǎn)過身，靠在窗臺上，整個人浸在窗外透進(jìn)來的微光中，“但更多的時(shí)候我會在想，如果我不是常家的繼承人，也許我們現(xiàn)在會在某個小城市，開一家小店，過著普通的日子。”

尹溫嶠的心跳漏了一拍。這是重逢以來，他們第一次如此平靜地談?wù)撃莻€“如果”。

“你會甘心嗎？”他問，“那個意氣風(fēng)發(fā)的常少先，會甘心過普通日子嗎？”

常少先笑了，那笑容苦澀而真實(shí)：“不知道。但至少，我們不會分開。”

兩人在昏暗中面對面站著，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空調(diào)的風(fēng)吹動尹溫嶠的額發(fā)，常少先的手指動了動，似乎想要抬手幫他撥開，卻最終沒有動作。

“你還恨我嗎？”常少先突然問，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尹溫嶠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他，看著這張?jiān)趬糁谐霈F(xiàn)過無數(shù)次的臉，看著那些歲月和壓力留下的痕跡，看著那雙深不見底、此刻卻映著自己倒影的眼睛。

“恨過。”他最終說。

這話說出口的瞬間，尹溫嶠自己都愣了。而常少先的眼睛，在昏暗中驟然亮起，像是夜空中突然點(diǎn)燃的星火。

他向前邁了一小步，兩人的距離再次縮短。尹溫嶠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須后水味道，混合著某種屬于常少先本身的、熟悉的氣息。

“博嶼...”常少先的聲音低啞，他的手終于抬起，指尖輕觸尹溫嶠的臉頰，動作小心翼翼，仿佛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珍寶。

尹溫嶠沒有躲開。他的心跳在胸腔里劇烈鼓動，呼吸變得不穩(wěn)。刻意的疏遠(yuǎn)，堆積的怨懟，在這一刻都變得模糊不清。剩下的只有眼前這個人，和那些從未真正熄滅的情感。

常少先的拇指輕輕摩挲他的顴骨，目光在他臉上流連，從眉眼到鼻梁，最后停留在嘴唇。空氣變得粘稠而滾燙，所有的聲音都遠(yuǎn)去了，只剩下兩人交錯的呼吸聲。

就在常少先的頭緩緩低下，兩人的唇即將相觸的瞬間——

走廊傳來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

如同被驚醒的夢，兩人同時(shí)后退一步，那魔咒般的氛圍瞬間破碎。尹溫嶠的臉頰還殘留著常少手指的溫度，而常少先的手已經(jīng)收回身側(cè)，握成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