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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不敢。
敲門聲輕輕響起,侍者送來了熱騰騰的雞絲粥和幾樣清淡小菜。常少先接過,揮退侍者,親自將托盤放在床頭柜上。
他盛了一小碗粥,用勺子輕輕攪動散熱,然后舀起一勺,吹了吹,遞到尹溫嶠唇邊。
尹溫嶠睜開眼,看著那勺粥,又抬眼看了看常少先。常少先的眼神里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小心。
尹溫嶠終究還是微微張開了嘴。
溫熱的粥滑入食道,帶來久違的暖意。常少先喂得很慢,很仔細,每喂一口都要觀察他的反應(yīng)。一碗粥吃下去大半,尹溫嶠搖了搖頭,表示夠了。
常少先放下碗,又遞過溫水。尹溫嶠接過來,自己小口喝著。
房間里只剩下瓷器輕碰和吞咽的聲音。一種詭異又脆弱的平靜,在兩人之間彌漫。
喝完水,尹溫嶠重新躺下,背對著常少先,將自己裹進被子里。
“我累了。”他的聲音悶悶地從被子里傳來。
“好,你睡。”常少先立刻說,為他掖了掖被角,“我就在這兒守著你。”
尹溫嶠沒再說話。身體被溫暖的食物填充后,困意洶涌而來。他能感覺到常少先的視線一直落在自己背上,那目光沉重而灼熱,像是要在他身上烙下印記。
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之前,他想:
常少先,這一次,我們之間這筆賬,又該怎么算?
而坐在床邊的常少先,看著尹溫嶠逐漸平穩(wěn)的呼吸,一直緊繃的肩膀終于微微塌下。他輕輕握住尹溫嶠露在被子外的一只手,將額頭抵在那冰涼的手背上,久久沒有動。
窗外的夜色,依舊濃重。但房間里,終于有了一點微弱卻真實的光亮和暖意。
尹溫嶠睡得很沉,卻也極不安穩(wěn)。
身體陷入深度疲憊的昏睡,意識卻仍在黑暗的水面下掙扎。破碎的畫面反復(fù)閃回——炸開的火球、hugh凝重的臉、陳嘉時沉默的轉(zhuǎn)身、還有常少先最后那句“是我”。這些畫面交織、重疊、爆炸,最終化為一片無聲的空白,他在那片空白里不斷下墜。
常少先在那張并不舒適的椅子上,幾乎一夜未合眼。他握著尹溫嶠的手,目光片刻不離那張蒼白睡顏。窗外的天色從濃黑轉(zhuǎn)為深藍,再透出灰白,第一縷晨光吝嗇地擠進窗簾縫隙時,他眼底已布滿血絲,下巴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但精神卻異常清醒,甚至有一種近乎偏執(zhí)的專注。
他不敢睡。怕一閉眼,再睜開時,眼前這一切,尹溫嶠平穩(wěn)的呼吸,指尖微弱的溫度,又會變成一場殘酷的幻覺。這三天,他在暗處配合收網(wǎng),心卻無時無刻不懸在尹溫嶠身上。hugh每日傳來的消息一次比一次沉重,陳嘉時來看過后沉默地搖頭……每一個消息都像鈍刀子割肉。直到昨晚親眼看到尹溫嶠的樣子,那刀刃才真正扎進心臟,鮮血淋漓地讓他明白自己究竟造成了什么。
晨光漸亮。尹溫嶠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
他的眼神起初是渙散的,帶著剛醒來的迷茫,慢慢聚焦在陌生的天花板,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瞳孔驟然收縮,身體也瞬間繃緊。他猛地轉(zhuǎn)過頭——
常少先依舊坐在那里,握著他的手,在他轉(zhuǎn)頭的瞬間,幾乎是同步地收緊了手指,聲音因徹夜未眠而沙啞低沉:“早。”
不是夢。
尹溫嶠繃緊的身體沒有放松,但眼中的驚悸緩緩?fù)嗜ィ《氖且环N深重的、復(fù)雜的疲憊。他沒有抽回手,也沒有回應(yīng)那個問候,只是重新轉(zhuǎn)回頭,盯著天花板,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值得研究的東西。
常少先的心沉了沉,但臉上沒有表露。他松開手,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走到窗邊,將厚重的窗簾拉開一條稍寬的縫隙。更多天光涌入,驅(qū)散了房間里最后一點夜的殘余。
“今天天氣應(yīng)該不錯。”他背對著尹溫嶠,語氣盡量平常,“想出去透透氣嗎?院子里有棵很大的鳳凰木,花期快過了,但還有些殘花。”
沒有回答。
常少先轉(zhuǎn)身走向門口,對外面低聲說了幾句。很快,侍者送來了新的早餐,依舊是清淡的粥品和小菜,還有一壺冒著熱氣的姜茶。
他端著托盤回來,放在床頭柜上,先倒了一杯茶,自己試了試溫度,才遞過去:“先喝點這個,暖胃。”
尹溫嶠終于動了動。他撐著身體慢慢坐起來,接過茶杯,小口啜飲。溫熱微甜的液體滑入喉嚨,帶來真實的暖意。他垂著眼。
常少先坐在床沿,看著他喝,等他放下杯子,才將粥碗推近些:“多少再吃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