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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暗下來后,范范一連喝了幾瓶酒,抱著酒瓶趴到了沙發上,有點不省人事了。中途她接到兩個電話,張了嘴,卻說不出話,還是嚴譽成接過來替她說的。屋里早就沒有音樂了,電話那頭的聲音聽得一清二楚,一次是賣房的騷擾電話,一次是范范媽媽打來的,問范范什么時候回家。嚴譽成看了看錶,隨口說了個時間,結果范范媽媽耳朵尖,一下就聽出他的聲音了,在電話里追著問,小嚴嗎?你回國啦?什么時候回國的?公司不忙嗎?怎么和亭亭在一起呢?嚴譽成還來不及回答,她又問,你們是不是談朋友啦?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她媽媽嘆了口氣,說,我們家亭亭除了沒工作,什么都很好的,你以后找不到合適的,記得考慮考慮她呀。嚴譽成應了聲,看看我,掛了電話。
晚上九點,嚴譽成開車到了范范家。她家是棟帶院子的三層別墅,隔壁就是嚴譽成家,和我從前的家隔了一條小路。嚴譽成下車送范范,范范媽媽開了門,摟過范范,和他站在門口聊了兩句。我從車里望過去,看到范范媽媽摸了摸嚴譽成的頭發,還照著他的腦門比劃了兩下,估計在問他怎么長得這么高了。嚴譽成答了句什么,范范媽媽就抱著范范往邊上挪,衝屋里抬了抬胳膊。我以為嚴譽成會進去坐坐,但他沒有,他搖搖頭,回頭看了看這輛車,范范媽媽也看過來了,我嚇得一哆嗦,趕忙蹲到了座椅下面。
我聽到關門聲響了,沒多久,嚴譽成回到了車上。他扣上安全帶,抬頭看后視鏡,和我說話:“你至于嗎?你準備躲到什么時候?你能躲過所有認識你的人嗎?”
我說:“躲到什么時候算什么時候。”
他又問:“你覺得現實嗎?”
我反問他:“你不回家?”
嚴譽成從后視鏡里盯著我,清清嗓子,說:“我現在不住這里,我住在紅……”他抓了抓頭發,眉頭一皺,又抱怨起來,“你別坐后排,這么說話太費勁了。”
車是他的,他說了算,而且我看他的意思是如果我不坐過去,他就不打算走了。要是在平時,我肯定先下了車再自己想辦法回去,但別墅區這一塊算不上荒郊野嶺,也屬于人煙稀少的地段,這時候下車肯定就叫不到車了。我沒辦法,在嚴譽成的目光下屈服了,開了門,換到了前面的副駕駛座。
我坐下了,調了調座椅,還給自己扣上了安全帶。嚴譽成抓抓我的頭發,說:“你也該和自己和解了吧?”
他真是高看我了。我為什么要和自己和解?我就是自己討厭自己,自己看不慣自己,我一窮二白,什么都沒有,還不能有不和自己和解的權利嗎?
我打開他的手,說:“你開車吧。”
可能我的口氣有點不善,嚴譽成張了張嘴,沒說下去了。車子拐到大路上,他松了松襯衣的領口,又開了天窗。冷風吹著,一直往車里灌,我忍不住縮脖子,點起一根香菸取暖。
嚴譽成看了看我,欲言又止。我抽了口煙,說:“有什么話你直說。”
他咳了聲,撓著鼻樑說:“你的臉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他要說什么了。我說:“高危職業嘛,早都習慣了。”
嚴譽成瞄著我,哼了聲:“高危職業一般都高薪,高回報,你們那個收費標準哪里高了?”
嚴譽成沒聲音了,往前開著車。我看著一縷煙從我指尖擦過,往上升,升到天窗外面,真自由。這縷煙可以越過馬路上的車流,穿過樓和樓的縫隙,隨時抵達叢林和河岸,開始它的冒險。而我呢,我只能坐在車里,被一條安全帶壓住胸口,看著這縷煙跟我炫耀它有多自由,多隨心所欲。
我抓抓安全帶,不小心嗆到一口煙,捂著嘴咳了兩下。嚴譽成側過臉來看我,換了個話題:“我和路天寧沒什么的……我們已經過去很久了。”
我放下車窗,聞到溼漉漉的草坪味道,胃里一陣噁心,把菸扔出了車窗。
嚴譽成還在說:“路天寧的爸爸腦出血,住院了,他媽媽辭掉學校的工作,白天在醫院陪護,晚上去快餐店兼職,很累,很辛苦。”
一陣風過來了,我打了個噴嚏,吸吸鼻子,把車窗升了回去。嚴譽成看看我,也關了天窗,繼續說:“他沒工作,又沒錢,我不能裝作看不見。
“他回國后一直失眠,睡不著,很痛苦……他試過自殺,兩次,好在傷得都不嚴重,救了回來。他媽媽看不過來他和他爸爸兩個人,打電話給他們家的親戚,結果墻倒眾人推,不是空號就是沒人接,最后只能打電話給我,求我回國看看他,和他聊聊,問問他為什么要這樣……你沒見過他媽媽,他媽媽真的是個可憐人。”
我不想再聽他講故事了。我說:“你想說樹倒猢猻散。”
嚴譽成不置一詞,伸手揉了揉眉心:“我買機票回國,帶他去醫院做了全套檢查,還好沒查出身體方面的什么毛病,但是心理問題比較嚴重……醫生建議他平時多去外面走走,做點自己喜歡的事,分散分散注意力。”
路過一家便利店,我說:“你放我下來吧,我買瓶水。”
嚴譽成沒停車,他拿了瓶自己喝過的礦泉水給我。我沒接。他把水放下了,說:“他一個人經歷了那么多,很不容易。”
嚴譽成想了想,說:“他很孤獨。”
我撓撓鼻樑,想笑。嚴譽成又說話了:“人是群居動物,和海豚,大象一樣,都害怕孤獨,都需要同類的陪伴。”
我笑了,真的笑了。我問:“你看過黑塞吧?”我說,“人生來就是孤獨的,沒有一個人能完全讀懂另一個人,每一個人都很孤獨。”
我也睡不好,我也日夜顛倒,可是我有很多東西。我有香菸,有酒精,有一場又一場全情投入的性愛,我輕而易舉地被人填滿,又輕而易舉地被他們抽空。我是在好好活著嗎?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敢死。嚴譽成一定是看太多日本溫情電影,被那一套勵志雞湯洗腦了,才會覺得活著就是最大的幸福。他可能以為時間是一把萬能鑰匙,無論一個人過得多么不堪,多么痛苦,時間都可以沖淡一切,撫平傷口。在他眼里,時間是一種經過美化的超能力,一種幫助人類自我癒合的基因。
嚴譽成看著我,又抓抓頭發,說:“你怎么能這么說呢?”
“誰定義的有病?誰定義的沒病?”我笑了,“是別人活得太自我,還是你們活得太不自我?你們不能允許生活出現任何變故,只要出現一點預料之外的事情就焦慮,受不了。可是嚴老闆,世界上有好多人晚上熬夜,白天睡覺呢,他們什么病都沒有,他們只是有他們的活法,和你不一樣而已。”
嚴譽成咬了咬嘴唇,兩條眉毛往上飛:“你這是偷換概念。”
隨他怎么說,我手又癢了。我伸進口袋里摸菸盒,嚴譽成一把拉住我,憤憤地說:“你是不是尼古丁成癮了啊?”
我看著他,愣了兩秒,笑出來:“你說我嗎?”我問他,“你不抽菸?”
嚴譽成聽了,抓著我的手一松,垂了下去,視線轉回到方向盤上。他用那種很嫌惡的口氣和我說話:“反正你別抽了,能不能對自己的身體好一點?!”
我又笑出來。我為什么要對自己的身體好?我不需要戒菸,不需要戒酒,我甚至不需要按時吃一日三餐,補充營養。我隨隨便便地活著,隨隨便便地和人上床,隨隨便便地混日子。像他這樣的人根本不明白,不會明白。
我沒接他的話茬,四下安靜了。我的菸癮還沒消退,心里有點煩,我開始數外面的路牌,分散注意力。我數到第五塊路牌的時候,嚴譽成停了車。
我知道了,他又要和我說話。他在我們毫無營養的對話里挑挑揀揀,總是能準確找出那個永遠保鮮,永遠不會過期的話題。他就是有這種讓人厭煩的能力。我想,關于路天寧的話題應該通往一條隧道,隧道里沒有光,尸骨成山,埋著好多陷阱。我在那條隧道里摸索過,但是看不清路,要么踩陷阱,要么撞到墻上。我把自己搞得鼻青臉腫,頭破血流,好不容易才下定決心要繞開它,不再走進來了,可是嚴譽成不答應。他是撒旦的使者,是從火湖里爬出來的惡魔,他千里迢迢找到我,就是為了拽著我走進這條隧道,為了逼我和他走下去。
嚴譽成說:“我答應了他媽媽,每個月都回國和他見面,陪他說說話,幫他媽媽確認他的精神狀態。”
所以他們才會一直保持聯系。
“我有時候會陪他到處走走,我覺得事情發展成這個樣子有我的責任,是我的錯。”
所以他們才會一起出現在美術館。
“我當時明明能做些什么,但我什么都沒做,才害他變成這個樣子……我不知道該怎么辦,我很想補償他。”
所以他記得路天寧愛吃魚和筍,還有鴨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