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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能真的修煉出了一雙慧眼,我從他的眼神里看到一種閃爍的暗示。
如果是在平時,我會和他走,我當然會和他走,我甚至可以不收他的錢,但今天太不湊巧了。我說:“我和朋友一起來的。”
aaron的眉毛挑了下:“是嗎?我只看到你一個人。”他說,“你不需要和我撒謊的。”
“不是的,他們就在……”
為了和他解釋,我回頭望向身后的卡座,可是既沒看到范范,也沒看到徐承皓,我只看到先前那一群面孔陌生的人,在昏暗的燈光下說說笑笑。其中一個人抓著酒杯和他們說話,好像往我這邊看了看。
我放下手,沒能說出后面的話。
aaron的鼻息噴在我耳邊,癢癢的,熱熱的。他問我:“現在可以說了嗎?你是一個人來的吧?”
隨便吧。酒精是性愛的開胃菜,我喝了太多,醉醺醺的,已經徹底打開了胃口。我親了親aaron的鼻尖,他摸我的腰,靠過來,我們坐在吧檯前接吻。
我也摸他的腰,往下摸他的大腿,褲襠,他硬了。我站到了地上,想帶他走,他卻拉住我,在我手背上摸來摸去,我們又接了會兒吻。
aaron的手機響了聲,我們都停下來,都喘了口氣。我以為他要看手機,但他沒看,他看我。我笑笑:“我們走吧。”
他拉住我,坐在座位上沒動:“你還沒說你的名字。”
我不懂了。我問:“現在約炮也流行實名制嗎?”
aaron笑了聲,眼睛一彎,眉毛揚起來,顯得很有活力。我忍不住親了親他的眼角,低頭去解他的皮帶,他怔了下,很快坐正了,右手搭在我腰上,有些無措的樣子。我分給他一支菸,摸他皮帶上的金屬蛇頭,第二次問他要不要走,他卻往我身后指了指,說:“我們剛才在玩游戲。”
我知道了。他們玩真心話大冒險,他輸了,選了大冒險。我早該知道的。
我寬慰了,朝他笑笑,重新坐下了。我摸出打火機,點菸,吸菸。我說:“那你任務完成了,可以交差了。”
我愣住,aaron伸出手,把香菸從我嘴里拿開,按滅在大理石吧檯上。他低頭,不停和我道歉,說對不起,說他也沒辦法。下一秒,他的手伸進了我的衣服里。我喝得有點多了,手一時發麻,動不了,他抓我的腰,我的背,親我的嘴唇,空氣里全是酒精的味道。我用馀光瞥到先前的卡座,一個人影猛地站起來,什么也沒拿就走了,剩下的人卻朝這里看過來,朝這里走過來。我聽到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重,接著腳步聲消失了,一束束白光亮起,滅了,再亮,再滅。我聽到有人催促,快拍快拍!這么暗能看清嗎?還有人笑著罵,你小子窮成狗了?真他媽沒有道德底線,為了點破錢什么都敢做!
aaron的手僵了片刻,在我的腰上出汗,發抖,我以為他要放開我了,結果他抓得更緊,吻得更投入,更賣力了。他幾乎把我吻得更碎,更不完整了。那些白光閃過我的眼前,我看到好多比我還碎的碎片,上面映著好多彩色的畫面,有我小時候在寺廟里摸過的經筒,有路天寧點過的一道極其失敗的烤羊排,還有動物園里人滿為患的極地館……
我看到一場雨,好多場雨。我看到我坐在雨里,咬了支菸,菸是溼的,點不著。我沒有傘,我的背是溼的,頭發貼在臉上。我的腳邊放著一個盒子,盒子是木做的,里頭裝著我媽的骨灰。雨下得很大。雨一直不停。
aaron抱著我,親吻,撫摸,極盡力氣。不一會兒,我聽到一個女人在喊:“都讓開!你們在干什么!快點讓開!”
我和aaron分開了。徐承皓走過來,遲疑著叫了我的名字:“應然?”
我的名字好像什么咒語,他一說出口,邊上狂歡的人一下就安靜了,不狂也不歡了,周圍還是一樣的吵鬧,音樂聲,笑聲,勸酒聲,什么聲音都有。范范猛地把手提包砸向徐承皓,嘩啦一下,她的口紅,紙巾,零錢包,化妝鏡掉了一地。
范范發著抖,抬腳踩到地上的化妝鏡,用力地踩,用力地說話:“滾開!”她說,“都滾開!”
她踩碎了化妝鏡,抓起我往外走。
我們走到了大門口,范范松開我的手,坐下了。她坐在臺階上,手在膝蓋上握成拳頭,紅色的指甲嵌進肉里,時隱時現。
我也坐下了。我說:“別生氣。”
范范不看我,用拳頭砸臺階,說著:“什么不生氣??我殺了他們!”
我還是說:“你別生氣。”
這下她扭過頭來看我了,伸手推了我一把:“我怎么不生氣?我都要為你殺人了!”
我一下一下撫摸她的背,輕輕的,緩緩的,好像撫著一朵花的根莖,纖弱易折。我說:“你為我殺什么人?你要是殺人,一定要為了你自己。”
范范一巴掌打開我的胳膊,更生氣了:“我知道你不在乎這些!你就是干這個的!你沒定力!你要靠這個吃飯,生活!好!那我也可以不在乎,我也可以接受,因為我喜歡你!愛你!我不能失去你!你到底明不明白??!”
她發洩完,捂著胸口拼命喘氣。我從兜里摸出一根菸,點上了,我說:“什么喜歡不喜歡的,你,我,我們可能都是不存在的人,這個世界也可能是不存在的世界。”
范范冷笑,一把搶走我手里的菸,狠狠踩在腳下:“我和你說正經的,別拿笛卡爾那一套對付我!”
我看范范,她也看我,她咬著嘴唇,眼睛有點紅了。我覺得她可能比我更需要一支菸。我們不言不語地在月光下坐了會兒,先前的菸味慢慢散了,空氣里又全是護手霜的味道了。我說:“你的包怎么辦?”
范范枕著膝蓋,不理我了。我推了推她,說:“回去拿下東西吧。”
她沉默了很久,問我:“你知道我為什么這么生氣嗎?”
“因為我沒有反抗的慾望?”
“我看到嚴譽成了。”范范說,“他們用手機拍你的時候,他走了。”
真的是他。起身離開的那個人真的是他。
范范喘了口氣,憤憤不平:“他怎么可以這么冷血??這么膽小怕事??他心理變態嗎??”
我說:“他有性格缺陷。”我說,“地球人都知道。”
范范補充:“就他媽媽不知道。”
我笑:“他自己也不知道啊。”
范范得出結論了:“他們一家都是外星人。”
我點頭:“嗯,外星人。”
范范靠過來,握住我的手,大大的眼睛里閃著光,有些明亮,有些破碎。她有氣無力地和我說話,聲音時大時小。
“我不管你們了,我不管了……我要變成氣球,往上飛,不要待在地上了……我要走了,馬上就走……讓我走吧……”
我點點頭,輕輕拍了拍她的后腦勺,說:“飛吧飛吧。”
七月的夜晚又悶又熱,一陣風過來,更熱了。范范擦擦眼角,咯咯地笑了。我看著她,突然又沒那么想抽菸了。我舒出一口氣,靠在臺階上,和她一起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