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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一早,我去了醫院。我一個人坐公車去,到了病房,正好碰到來查房的李醫生。我遞了包菸給他,他沒要,對我笑了笑。我把李醫生送出病房,和他站在走廊上說了會兒話。邊上的一扇窗戶敞著,一直有風進來,對著我們兩個人吹。沒多久,有兩個護士從另一間病房過來找李醫生,他看看我,道了個別就走了。我不想走回病房,就又在窗邊站了會兒,看著樓下的一個男人賣氣球。
他的左邊是一個推著空輪椅的護士,右邊是一個披著頭發,戴著口罩的女人,她靠在另一個男人的肩頭哭。我擦擦眼睛,望向遠處,看到一個男人抱著孩子在馬路上狂奔。他跑到醫院門口的時候,撞到了一個頭發很長的男人。那人抽著煙,蹲在地上翻病歷本。我看了他很久,又去看賣氣球的男人。男人抓著一把氣球環顧周圍的人,但是沒有一個人走過去看他的氣球。
我關了窗戶,感覺手機在口袋里震了兩下。我拿出來看,是嚴譽成發來的微信消息,問我要不要一起吃午飯。
我回病房倒了杯熱水,把它晾在床頭柜上,又和走廊上的值班護士打了個招呼,揣著手機往樓下走。我走去醫院門口,走到那個長發男人邊上抽菸。半小時后,我們的腳邊全是菸頭。
十二點多,我到了市中心的高檔百貨商場。
嚴譽成穿了套全黑的商務西裝,打了條我之前沒見過的領帶,皮鞋不知道是新的還是上了油,看上去亮晶晶的。他訂的那家西餐廳在七樓,我們坐電梯上去,餐廳門口的服務生很熱情,核對了預訂的姓名和電話,把我們領到了靠窗的位子。我坐下了,把菜單遞給嚴譽成,他看看我,低下頭要了兩個牛排套餐和兩杯可樂。
我頗意外:“你不喝酒?”
嚴譽成碰了碰手邊的車鑰匙,說:“等會兒要開車?!?
我往桌上瞥了眼,他的車鑰匙很好認,是寶馬,但是是新的,應該不是我上次見過的那輛。冰可樂上來了,我喝了口,說:“你今天加班?”
嚴譽成搖頭:“不是公司的事,是我的一個專訪?!彼a了句,“就是上次你看到的那本雜志。”
我問他:“翻雜志時看到自己的臉,是什么感覺?”
他一樂,胳膊肘撐在桌上,託著腮看我:“我不也是第一次上雜志嗎?我上哪兒去給你未卜先知?”
我從起床到現在沒吃一口東西,早就餓得夠嗆,這時候完全沒心情應對他話里話外的撩撥。我趁牛排上桌了,趕忙拿起刀叉切牛排。牛排是七分熟的,我切好的時候,碟子里全是粉色的血。我叉起一塊牛排,在那灘血里看清自己的臉,嚇了一跳。
一個人帶著一臉血,我昨天才見過這個畫面。
我愣住,一陣后,嚴譽成的聲音喚回了我的意識。他問我:“你爸爸今天怎么樣?”
嚴譽成拿出紅酒杯里的餐巾,折了折,擦著手說:“我問過了,像你爸爸這種情況,只要吸收了腦部淤血就不要緊,就是顱內損傷有點麻煩,恢復起來需要時間?!?
我嚼了嚼牛排,一口嚥下去,應了聲。
嚴譽成拿起了刀叉,又問:“醫生說過他什么時候才能醒嗎?”
嚴譽成看著我,在碟子兩邊放下刀叉,臉色有些難看:“你總是一遇到問題就逃避,還要給人一副什么都行,什么都無所謂的態度?!?
我喝光了自己杯里的可樂,抬起頭說:“我不是逃避問題,我是真的不知道?!?
嚴譽成說:“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他這話說得我忽然沒胃口了。我用餐巾擦了擦嘴,只想快點離開這里,找一個沒人愿意和我說話的地方,走進去,再也不出來。
嚴譽成說:“你以前很……”
他看著我,似乎在搜索一個恰當的詞語把這句話補充完整,但他思考了半天,抿抿嘴唇,沒再說下去。他抓抓頭發,把他面前的那杯可樂拿給我,說:“你喝吧?!?
我搖頭,推開了手邊的杯子和碟子,說:“我吃飽了?!?
嚴譽成皺了皺眉:“甜點還沒上呢。”
“不吃了?!蔽夜始贾厥孀“脒吥?,說,“口腔潰瘍。”
嚴譽成聽了,朝我伸出手臂,我趕緊往后坐,試圖躲避他的撫摸。隔壁桌的情侶一起看過來,用眼神偷瞄我們,湊在一起嘀嘀咕咕。嚴譽成的手一僵,放回了桌上。他壓低聲音問我:“怎么又潰瘍了?沒吃我給你買的維生素嗎?”
我說:“前兩天咬到嘴了?!眹雷u成盯著我,眼角一飛,我忙補充,“吃飯的時候咬到的。”
這下他的眉毛也飛了。他瞪大眼睛,氣沖沖地問我:“你想到哪兒去了?”
我抓著胳膊說:“我吃飽了,我先走了。”
嚴譽成看看手錶,又看看我,站起來了:“一起走吧,我去結個賬?!?
我走去餐廳門口等他。我在手機上玩昨天下載的祖瑪,一不小心吐錯了一個球,結果手一滑,又吐錯一個。一步錯,步步錯,五分鐘不到,一局游戲就結束了。我抬頭,嚴譽成提著一個紙袋出來了,和我說:“兩個蛋撻,你拿著吧。”
我推辭:“他現在只能吃流食。”
嚴譽成不耐煩地嘖了聲,把那隻紙袋塞給我,說:“你拿回去自己吃啊。”
我在手機上點開微信轉賬,問他:“午飯加上蛋撻多少錢?”
嚴譽成抓抓頭發,說:“錢的事回頭再說,先下樓,去停車場?!闭f完,他就往電梯的方向走了。他走得很快,我還沒跟上去,就被一對拎著大包小裹的年輕情侶擋住了去路。他們手拉著手從我眼前經過,我一時眼花繚亂,視線里全是花花綠綠的購物袋。
我走到嚴譽成邊上,電梯剛好升上七樓,一個戴著太陽鏡的女人出來了。她穿著高跟鞋,牽著貴賓犬,走路時鞋跟敲在地上,密得像一段鼓點。女人走后,電梯空了,我和嚴譽成走進電梯,一人靠一邊站著。嚴譽成才要按電梯,商場的廣播就響了:各位尊敬的顧客,由于突發情況,本商場不得不暫停營業,還請大家聽從廣播指引,有序離開商場。
外頭一下就亂哄哄的了,有好多人到處亂跑,還有好多人開始打電話。電梯響了兩聲,要合上了,嚴譽成反應很快,用手抓住一側的電梯門,電梯有反應了,門又開開了,他拉了我就往全是人的安全通道跑。廣播里播了好多安全疏散的注意事項,但是沒人關心,沒人聽,每個人都忙著往商場外面擠。過了十分鐘,安全通道里人滿為患,嚴譽成的手一松,我被兩個女人擠到了一邊,險些跌下臺階。我直起身子往臺階下看,看到先前的那對情侶了,他們靠在一起,身邊環繞著不少購物袋。女孩的眼睛紅了,男孩的手摟著她,摟得很緊。周圍的人太吵鬧了,我除了廣播里不斷重復的幾個詞語之外,什么都聽不清了。
我抱住紙袋,貼著樓梯往下走,在邊上的人講電話的間隙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我忍不住數了數,還好那聲音慢慢弱下去了,聽不見了,不然再有兩三次,我可能就要討厭那個聲音了。
出了商場,人群立即四散開來。我在門口的臺階上坐下了,擦了擦汗,整理衣服。沒一會兒,嚴譽成抓著皺巴巴的西裝外套找過來了。他的襯衣開了兩顆釦子,胸口溼了一片,顯得有些狼狽。我抬頭看著他,問了句:“你沒事吧?”
他喘了口氣,低頭看我,也問了句:“你沒事吧?”
真詭異,我們幾乎異口同聲。我一時搞不清到底是我們兩個很詭異,還是世界上的所有巧合都很詭異。
我搖搖頭,把懷里的紙袋放到一邊,點了根菸。嚴譽成受到我的啟發,也坐下來,在我邊上點菸。我們都坐在臺階上吹風,抽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