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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膝蓋不好，是吧？”秋白露放下褲腳。

“……嗯。”肖凜悶聲應(yīng)了，把被子扯回來蓋住，整條腿都被戳麻了。

“陰天就疼？”

“是。”

賀渡抱著雙臂，道：“怎么還有膝蓋的傷？先前殿下沒提過。”

“勞損。”秋白露搶著回答，從藥箱里掏出個瓶子，“你小腿雖然麻痹，膝蓋尚有知覺。你要再不當(dāng)回事，等哪天膝蓋也廢了，哭都來不及。”

肖凜有些無言。

“我倒是好奇，”秋白露饒有興趣地看著他，“你又不走路，膝蓋居然會勞損，你干什么了？”

肖凜隨口道：“敲著玩兒。”

“……不說拉倒。”秋白露又在他小腿上拍了一掌，“還有你這小腿，當(dāng)年要是遇上我，我保你不會殘廢。”

“殘廢”這倆字肖凜屬實(shí)聽著不順耳，皺了皺眉。這么囂張的大夫，他還真頭一回見，手也沒伸去接藥。

秋白露的手停在半空半晌無人接，突然生了氣，眼一瞪，直接把藥揣了回去：“你愛用不用。”

肖凜原本半垂著的眼皮“唰”一下全抬起來：“你說什么？”

秋白露冷哼一聲：“看我作甚？不識好歹。”

“放肆。”肖凜皺眉。他雖然當(dāng)了十五年質(zhì)子，但身份在這擺著，活了這么大，還沒人敢當(dāng)面這么跟他說話。

秋白露卻根本沒把他當(dāng)回事，轉(zhuǎn)身拔腳就要走。

一旁看戲的賀渡這才伸臂攔住他，笑道：“秋大夫，藥還是得涂的。殿下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可交不了差。”

秋白露不客氣地道：“少糊弄我，太后巴不得他病死在你這兒。”

賀渡聳聳肩，不置可否。

“我也就是看在你面子上。”秋白露斜眼瞪了肖凜一眼，抬手把藥瓶丟了過去，正好落在賀渡懷里，轉(zhuǎn)身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門“咔噠”一聲合上。

“人脾氣是怪了點(diǎn)，但醫(yī)術(shù)沒得說。”賀渡把瓶子給他，“殿下別介意。”

肖凜這輩子的涵養(yǎng)都在今天派上用場了，深呼吸道：“我用你多管閑事？”

“諱疾忌醫(yī)可不好。”賀渡笑道，“我是為了殿下身體著想。”

他仗著肖凜腿腳不好，不能把他踹下去，在床邊坐了下去。

“殿下要是覺得不放心，可以再找個大夫來一同看看這藥。”

肖凜指了指門：“出去。”

賀渡一點(diǎn)不帶耽擱，起身就走，走出去還不忘囑咐：“一日涂三次，早中晚各一次。”

他掐好時間閃了出去。再多說一個字，肖凜的藥瓶就要飛到他臉上。

賀渡不知道揣的什么心思，日日來肖凜跟前晨昏定省。偶爾會帶些宮中精致的小吃，或南方送進(jìn)京中的反季果子給他，閑來無事還會提幾句朝中消息，說是“解悶”，雖然句句不提要緊之事，但還是殷勤得過了頭。

秋白露也在賀府住了下來，時不時寫兩個方子來嘮叨幾句。有時夜深，肖凜就能聽見外間賀渡輕聲與秋白露談及他的病情。賀渡可謂事事周全，連藥材如何選、藥湯幾時熬、幾時喂服，全都細(xì)細(xì)過問。

肖凜這輩子沒被如此事無巨細(xì)地照顧過，要說心里毫無波瀾肯定是假的。可身在長安城，最忌諱的就是被糖衣炮彈迷惑了雙眼。賀渡是太后親信，只這一點(diǎn)，他們注定就是形同陌路的關(guān)系。

可哪怕是為了討好太后，這人能演得如此肖像也是種本事。

肖凜胡思亂想了一陣，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茶水微晃，倒映出他清減的臉色。

算算日子，自己進(jìn)京已有十日。

十天里，一半在發(fā)燒，一半在和賀渡虛與委蛇，自己要辦的事全然拋下，還一點(diǎn)眉目都無。

肖凜戳了戳肚子，拆了線后傷口雖然還有些拉扯感，但已不再劇痛。他在賀府待得快要憋死，想了想，側(cè)頭沖著窗外喚道：“宣齡，你進(jìn)來一下。”

廊下值守的姜敏應(yīng)聲進(jìn)屋，道：“殿下要吃東西嗎？”

“不吃。”肖凜道，“隨我出去一趟。”

姜敏捧來狐裘與袍衣，替他穿上，理順衣領(lǐng)袖口，道：“賀大人今日上朝去了，要不要知會他一聲？”

“知會個腿。”肖凜臉一板，“我住在他府中，又不是坐牢，去哪兒還需稟他？”

姜敏閉了嘴。

推開屋門時，天光微曦，廊下積雪已被掃凈，露出青磚嶙峋的色澤。

肖凜瞥見廊下臺階時，忽地停了片刻。他四下環(huán)望，發(fā)覺不知何時起，這府中所有臺階都被改作了斜坡，青磚打磨得平整細(xì)致，輪椅碾過時幾乎沒有一絲顛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