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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凜在賀渡走后沒多久就從床上爬了起來,去了書房。拿出一疊宣紙,提筆寫起了字。
賀渡回府時,從窗戶看見肖凜半散著頭發,在書桌后面寫字。
這還是他入府以來,賀渡第一次見他提筆。他平時不是看戲本,就是搗鼓機關,正經書從未在他手里出現過。
賀渡站在窗外,沒有打擾。
肖凜捂著嘴咳嗽了一聲,道:“聽什么墻角,進來。”
賀渡才推門進來,解下披風蓋到他肩上,垂眸看向桌上的字。
紙上的字,說好聽點是龍飛鳳舞,恣肆無章,說難聽點就是鬼畫符。賀渡感嘆明明挺好看的一雙手,怎么能寫出這么難看的字。
“殿下莫不是師承米芾,”賀渡一個字沒看懂,“好一手放浪不羈的狂草。”
肖凜疑惑道:“米芾是誰?”
“……”賀渡馬屁拍歪,頓了頓,“在寫什么?”
“心里煩,寫幾個字靜靜心。”肖凜握著筆,卻遲遲落不下去。
剛大吵一架,現在就裝沒事人平和說話,肖凜覺得別扭。
賀渡那番咄咄逼人的話,的確讓他怒不可遏,但他卻清楚地知道,這情緒不是來自于無禮冒犯,而是因為被看得太透。
被一個本該形同陌路的人戳穿,肖凜本能地逃避,甚至憤怒。但等到情緒平復下來,不再有激烈的言辭,他發現,他并沒有多么排斥賀渡。
肖凜不是扭捏做作的人,他其實很想和賀渡好好談一談,想問問他到底為什么對自己說那樣的話。可真共處一室了,他卻突然說不出來了。
他們認識壓根沒多久,卻已算得上推心置腹。兩人陷入了一種交淺言深的尷尬境況,彼此有心靠近,卻無法毫無保留地坦誠相待。
風撲打著窗戶,相顧無言,氣氛是說不清的壓抑與尷尬。
賀渡取出半根墨條,沾水化開,在硯上一圈圈轉著,先開口打破沉默:“之前話說重了,抱歉。”
肖凜還是沒能下得了筆,將筆擱回了硯臺上,道:“不必了,其實你說的對,我的確不該對長安抱有幻想。”
賀渡道:“殿下明白就好。”
肖凜把鎮紙拿開,團起宣紙扔進了紙簍里。
“那四個字是什么意思?”賀渡問。
他指的是肖凜在紙上一筆連下,狷狂無比的四個字。
“執戈止戈。”肖凜道,“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嗎?”
賀渡道:“還請殿下賜教。”
肖凜道:“賜教談不上,你都有膽子吼我一通,現在裝什么禮貌。別殿下長殿下短的了,聽著累得慌。”
賀渡彎起眼睛:“那好吧,靖昀。”
“咳——!”肖凜正喝水,差點噴地上去。沒料到他居然知道自己的字,又喚得太過自然,透著說不清的意味,叫得他渾身不自在,“算了,你還是叫我殿下吧,聽著瘆人。”
“......”
肖凜咳了一聲,正色道:“那四個字,是小時候宇文侯跟我說的。武人執戈征戰四方,不是為了爭輸贏高下,而是為蒼生爭活路,為天下爭太平。”
賀渡道:“殿下此前出兵,就是為此吧。”
“現在后悔了。”肖凜半開玩笑道。
賀渡笑了笑,道:“亂從長安起,殿下若想爭太平,比起與外邦打得你死我活,其實有更好的選擇。”
肖凜轉頭看向他。
賀渡也不避開,和他直勾勾地對視,任彼此的目光在無聲中相持。
半晌,肖凜移開視線,道:“平時看你字寫得不賴,想來臨過趙孟頫。”
賀渡微笑,道:“殿下好眼力。”
肖凜道:“我寫字不好看,下回教教我。”
“我這里有不少字帖,你隨便拿。”賀渡轉身從書架上抽出一摞,“其實你的字很有個性。”
“是嗎,我的兵都說看不懂。”肖凜隨便撿起一本,重新鋪開宣紙,提筆臨摹。
賀渡站在他身后,看著他臨帖。余光一瞥,鎮紙下露出一角文書,赫然寫著“借券”二字。
他好奇抽出一看,上頭面額為三萬兩,放貸人是肖凜,借貸人一欄卻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