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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還算謹慎,”賀渡道,“怕官里賬目露餡,索性轉走民船。”
鄭臨江道:“可惜兵部的賬咱們碰不著,不知那些青岡石究竟怎么批出去的。”
賀渡負手立在廊下,眼望昏沉的天色,道:“不急。”
出了正月,水運漸趨繁忙。他與肖凜議過,仍舊盯著運河關要。景和布莊時常派出幾艘小船,去往天南海北。然而岳懷民與水路巡檢司查來查去,卻沒查出不妥,不知是蔡無憂已覺察風聲,還是兵部換了別的渠道。
只是狐貍縱然狡猾,總會露出馬腳。肖凜說,他不急。
既然他都不急,賀渡自然更不急了。
“快下值了。”賀渡道,“一會兒喝一杯?”
“成啊。”鄭臨江利索地道,“老地方?”
他“嗯”了一聲。
宮門上鐘聲沉沉敲過百下,預示著即將宵禁。
朱雀大街的酒巷深處,賀渡提著半壇女兒紅,慢吞吞地扶墻走出。穿繡花鞋的姑娘提著裙擺追來,把傘急急地舉過頭頂,柔聲道:“賀大人,太久不來,酒量都減了,要不要喝碗醒酒湯?”
賀渡微微一笑:“不用了,你回去吧。”
姑娘不放心,挽住他手臂,道:“雨這么大,怎好獨自走?”
賀渡撥開她的手,道:“去,把我的馬牽出來。”
雨風撲面,差點把傘吹翻。姑娘驚呼一聲,狼狽地扯回傘柄,怯怯道:“要不今晚別走了?”
賀渡重復道:“牽出來。”
姑娘無可奈何,只得喚小廝去馬廄。
青石巷口,昏黃的燈籠被風雨打得左搖右晃。賀渡倚著濕漉漉的墻,短檐擋不住密雨斜侵,他微仰著頭,雨水順著鬢發滴落,淌進衣領。
要換了平常,他絕對不可能淋雨,把自己弄得濕漉漉。但今天,他卻突然覺得濕透的感覺還不錯。
鄭臨江從酒肆前掙脫一群紅香綠玉,肩上還搭著條繡花帕子,跌跌撞撞地竄了出來。一路小跑來到檐下,抬袖聞了聞,道:“好家伙,蹭我一身脂粉味。”
賀渡斜了他一眼:“那么舍不得你,你留下陪她們不就得了。”
“你要走,我自己待著多沒勁。”鄭臨江道。
賀渡道:“你辦事還得我看著?”
鄭臨江一窘,道:“這不是怕你喝多了路上摔著。”
賀渡道:“我問你,你在長安有多少個姑娘?”
“什么姑娘,”鄭臨江一臉正經,“我戒色了。”
“就你?”賀渡看他,“那你戒色之前呢?”
鄭臨江還真數了數,十根手指不夠用,沒數明白,道:“不知道啊,一覺醒來就忘了。”
他女人緣好得很。賀渡雖然也常出入煙花柳巷,但純喝酒聽曲,且天生一張拒人千里之外的臉,姑娘們少有不怕他的。他道:“你找姑娘是為什么,她們陪你又是為了什么?”
鄭臨江詫異,好像很驚訝他問了個傻問題,道:“各取所需唄,她們要錢,我要人。”
“她們要被發賣了,被贖走了,或者死了,怎么辦?”
鄭臨江一頭霧水,道:“死就死了唄,關我什么事。”
賀渡沒再問,捂著腹部,皺眉道:“想吐。”
“往那邊吐,別沖著路上。”鄭臨江趕緊指了指荊棘堆,趕過來摻他,“我早說了讓你別灌得那么猛。”
賀渡擺擺手,推開他,靠著墻壁輕輕喘氣:“別碰我,我緩一緩。”
他臉色很難看,嘴唇浸潤了雨水而蒼白泛冷。鄭臨江皺眉道:“要不我叫輛馬車送你回去?”
賀渡搖了搖頭:“用不著。”
紅鬃汗血踏水而來。他扯住韁繩,爬上馬背,道:“走了,明日替我在記檔上劃一筆,沒要緊事我不去了。”
“哎。”鄭臨江一臉不放心地看著他。
可他的性子又是勸不動的那種,再多說只是上趕著自找沒趣。賀渡一手提著酒壇,縱馬掠上空寂的朱雀大街,身影隨雨幕倏然隱去。
到了府前,他差點從馬上滾下來,還是管家聽見動靜,把他扶了進去。
他推開管家,繞過影壁,走到臥房窗前。室內一片漆黑,杳無聲息。
他佇立片刻,轉身,步入空曠庭院。
數竿瘦竹在風雨中搖曳。賀渡在長椅上坐下,酒壇擱在一旁,盯著地上的水坑愣神。
管家撐著傘,勸道:“大人,夜深雨冷,還是回房歇息罷。”
賀渡不說話。也許是酒的緣故,雨水浸透衣袍他也沒覺得有多冷。
“大人,數九寒天,淋雨傷身啊!”管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