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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中國歷史上著名的一幕。而在這之后的史實,則大都被史書所省略了。
斷臂之后,不光崇禎,連所有的宮女從人都以為公主必因流血過多而死。尚衣監何新和宮女費氏怕公主尸體受辱,將昏迷中的長平公主抬出了宮,送到她的外祖父、周皇后的父親周奎府中。周家將她安置在一間空屋,只等著她死去。不料公主生命力非常頑強,五天之后,居然轉醒,并且度過了傷后感染等重重危機,活了下來。
活下來當然更不幸。
清朝高層的政治策略十分精巧:他們公開懸賞尋找崇禎帝的男性后代,說“有以真太子來告者,太子必加恩養,其來告之人亦給優賞”。實際上是打算騙到手后斬草除根。而崇禎的女眷們,因為不可能被人擁立,所以倒真是受到了清政府的“優待”。清朝撥給公主很高的生活費用,命周奎善待公主,作為宣傳清朝“恩仁”和拉攏反清勢力的工具。國已破,家已亡,身又殘,長平公主早無活下去的意趣,時時說:“父皇賜我死,何敢偷生?”無奈身為弱女子,除了聽任命運擺布,又有什么辦法?唯日日以淚洗面,靠讀讀佛經來平衡自己的內心,心中還燃燒著的唯一希望,是自己的兩個兄弟能逃到南方,有朝一日光復大明。這就是吳偉業所說的“死早隨諸妹,生猶望二王”。
令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順治二年(1645年),崇禎皇帝的太子朱慈烺沒能南下到南明地界,而是從亂軍之中逃回,一路乞討回到北京,衣衫襤褸地出現在周奎府門口。周奎和公主聞訊出見,“相見掩面泣,奎跪獻酒食”。離難中的兄妹沒想到這樣見了面,悲喜交加。
然而,太子的出現,給周奎出了一個很大的難題:他早已投降了清朝,收留前朝太子豈不是大罪?所以過了兩天,他把這件事報告了朝廷。
清廷沒想到這么快太子就自投羅網。由于太子的號召力太強,清廷決定迅速將他殺掉,以絕后患。然而剛剛頒布優待前明的詔令,怎好馬上自食其言?多爾袞腦筋一轉,導演了一出認真為偽的鬧劇。他私下派人,要求周奎和長平公主聲明太子是假冒的。
長平公主當然不干,但被周奎痛打一耳光之后,便不敢再開口了。于是,先是周奎一口咬定太子是假的,清廷又先后命數十名太監和大臣去辯論。十幾名堅持認為太子為真的太監和大臣都被處死,太子身份就這樣被確定,“假”太子被迅速處斬。
這一事件給了十六歲的長平公主以極大刺激。她萬念俱灰,實在承受不了人生之悲苦,絕望之余,上書朝廷,請求出家:“九死臣妾,局蹐高天,愿髡緇空王,稍申罔極。”
朝廷毫不猶豫地回絕了她的請求,因為他們還要用公主這塊金字招牌將安撫工作進行到底。他們要千方百計地“施恩”于公主,并且大張旗鼓地宣傳,讓天下人都知道。朝廷四處訪查駙馬周世顯,找到之后,撥出巨款,給他們舉行了華麗的婚禮,其規格等同于清室公主——“土田邸第,金錢牛車,賜予有加,稱備物焉”。那些投降了清朝的大臣立刻上表,頌揚朝廷的“深仁厚德”。
命運就是這樣弄人。兩年前,公主日夜夢想著這場婚禮的幸福,卻被世事變故阻隔。兩年后,婚禮雖然仍然盛大,然而除了屈辱和痛苦,她還能感受到什么?大清王朝這樣深厚的“恩仁”,她實在無力承受了。結婚幾個月后,清軍攻陷了南京,弘光小朝廷滅亡了,被俘到北京的南明皇帝和王公都在順治三年(1646年)五月被同時處死,公主受到最后一次精神打擊。順治三年八月十八,還不滿十八歲的她帶著沉重的傷痛猝然病逝,這時她結婚才剛剛一年,死時尚有五個月的身孕。
直到此時,清廷還不放過利用她來籠絡人心的機會,為她舉行了一場盛大的葬禮,厚葬于廣寧門外。
多爾袞費盡心機處理崇禎太子
清軍入關之初,多爾袞就一直密切關注著一個人的下落——崇禎太子朱慈烺。因為崇禎皇帝既死,太子是殘明勢力最名正言順的旗幟,有著巨大的號召力。
明朝滅亡這一年,十六歲的太子逃出宮中,被農民軍俘獲。李自成封他為宋王。后來李自成敗走,帶他出城南下,遂不知所終。
多爾袞深知,崇禎的皇子或者其他男性至親,都有可能為反清勢力所擁立。所以,盡早把他們掌握到自己手中,方為上策。為了招撫這些人,他制定了高明的統戰策略。進入北京之次日,多爾袞即發布命令:“至朱姓各王歸順者,亦不奪其王爵,仍加恩養。”
多爾袞的統戰策略十分成功。不久之后,大魚果然上鉤了——崇禎太子出現在京城。
原來,李自成敗亡之后,崇禎太子從亂軍中逃出。他沒有去投奔南明,反而一路乞討返回北京,投奔了外祖父周奎家。
自幼生養在深宮、不識世事的太子,一遇困境,本能地想到投奔熟悉的親人。另外,清朝的“招撫政策”對他也很有吸引力,天真的太子認為,李自成還封他為宋王,相信清人對他不會比李自成更差。
太子的出現,在周奎府引起了巨大震動。“(長平)公主與太子抱頭而哭,哭罷,奎飯之,舉家行君臣禮。”周奎的第一反應是驚喜,然而,鎮定下來之后,他馬上發現自己面臨著一個極大的麻煩——周奎在明末政治高層生存多年,深知清朝絕不會容許擁有巨大政治號召力的故明太子活下去。他面臨著兩種選擇:一種是暗暗地把太子收留下來;另一種是向清朝匯報太子的出現,將太子交給清人。
暗暗收留,風險太大,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被清廷得知,他定是死罪。明朝既亡,他只能出賣自己的靈魂,思來想去,周奎最后下了決心,他寫了一封奏折,向清廷匯報了太子的出現,請示如何處理。
得到這個消息,多爾袞又喜又憂。喜的是,頭號政治隱患終于落入手心了。憂的是,他剛剛宣布要優遇前朝,怎么來處理這個對清朝統治具有重大威脅的太子?真的封他為王,養在身邊,那豈不是鼓勵那些反清勢力前來進攻北京嗎?
腦筋一轉,計上心來。他密授周奎:指認此太子為假冒者,這樣,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殺掉他。對早已出賣了靈魂的周奎來說,這當然不難做到。然而,對于廣大官民來說,太子出現,公主與太子抱頭痛哭的消息早已經不脛而走,讓他們相信周奎的說法很難。
于是多爾袞又不得不導演了一場“辨認真假”的大戲。多爾袞親自主持,命太子坐于室中,令前明官員及一些內侍前來辨認。結果,那些“聰明”之人,比如晉王朱求桂及大學士謝升、馮銓、洪承疇等,都供稱太子為假。然而也有不識好歹的內監以及曾侍衛太子的錦衣衛校尉十人等,稱太子為真。而長平公主的反應最引人注目:“復令宮主認之。宮主見太子淚下,周奎掌其頰,宮主驚走,亦言不是。”
消息傳出后,轟動京城,北京市民很激動,“正陽門各具疏請釋太子”,還有人要求讓太子與長平公主“赴部面質,滴血對認”。更有許多大臣上書,要求慎重確認,不可誤殺。這其中,有兩道奏折最有殺傷力。一道是錢鳳覽的,他透露了周奎私下所說的隱秘內容:“昨周奎言,即以真為偽,亦為國家除患,此語真情已露。”周奎以真為偽的真相于是大白。另一道是朱徽的奏折,朱徽強調:“周奎既以太子為假,何留宿兩日乃始奏聞?見時公主抱持痛哭,豈陌路能動至情如此?奎初與之衣食,后忽加以棰楚,情事诪張,何其變幻?”這份奏折確實邏輯有力,難以辯駁。
這種局面確實大出多爾袞意料,由此他認識到,前明官民仍然認太子朱慈烺代表明朝正統,他們戀明之心依然不死,這讓他堅定了殺掉太子的決心。局面看起來似乎難以處理,但是對于暴力機器在手的人,一點兒也不難:他決定快刀斬亂麻,以免越拖越亂。
多爾袞召集大臣會議,毅然宣布,經過認真辨認,此太子確為假冒。隨后派人在獄中將十七歲的太子活活勒死。然后,為了壓下洶洶議論,他又采取強硬手段,將那些上書要求慎重確認的大臣及百姓都抓起來,將堅持太子為真的錢鳳覽絞死,另外指認太子為真的十余人一律斬決。這一招非常奏效,整個北京城馬上就風平浪靜下來。
當然,對那些“配合工作”的“聰明人”,多爾袞也不會忘了“表示表示”。《清世祖實錄》載,順治元年(1644年)十二月,他賞給“大學士馮銓、謝升、洪承疇等各黃金二十兩,白金一千兩,嵌寶金鐘盤二副,螺鈿盒二架,玉壺一執”。
形形色色的朱三太子
清朝初年的一個吊詭現象是:一方面,由于清王朝的全力追殺,真正的明朝皇室成員無不隱姓埋名;另一方面,假冒的朱氏后代層出不窮,有假冒王妃的,有假冒親王的,當然最多的是假冒太子,特別是“朱三太子”。這些人不甘寂寞,刀頭舐血,鋌而走險,希望以此渾水摸魚,撈些好處。
最典型的案子是順治十六年(1659年)的“朱三太子”案。一伙江湖無賴組成一個騙子集團,其中一個號稱是朱三太子朱慈英。他們說朱三太子因為地位特殊,可以和順治皇帝直接搭上線,只要交錢,他們就有辦法讓一個目不識丁的人立刻成為現職清朝官員,而且還都是鹽道、糧道、工部、吏部等肥缺。憑著這樣荒誕不經的謊言,他們半年間居然騙到了七萬余兩銀子,案發之后,一時朝野轟動。
另一個與此類似的案子發生在稍早的順治十三年(1656年),真定的一個商人破產之后,突發奇想,自稱“朱三太子”朱慈煷,搞了一個廟會,招攬香火錢。他承諾,香客可以按照未來“光復明朝”后的官職高低來捐獻香火錢,一年后原價退回。按現在的說法,是一起典型的招搖撞騙兼非法集資案。事發的原因也很可笑:有兩個人都花了幾兩銀子,預購了“未來”的七品“縣令”。拿到收據之后,他們馬上自認為已經是有身份的人,在大街上爭搶道路,互不相讓,直至大打出手,鬧成治安案件。到縣衙一審,最終自然是騙子落網。
這類騙子當中,最“成功”的一個,當是“南太子”王之明。此人乃萬歷朝駙馬王蘂的侄孫,小時候他經常聽老人們聊起宮中的奇聞異事,對帝王生活艷羨不已。正巧天地大變,他和太子相仿,又頗知“宮中故事”,遂自稱東宮太子朱慈烺,南下南京來找自己的“伯伯”弘光帝。
弘光皇帝雖然以昏庸聞名,但是在這一突發事件上,處理卻相當理智。他被權臣擁立,是一個弱勢皇帝,所以必須妥善處理此案,以示“公心”。他宣布,關鍵是要鑒定太子真假,自己壯年無子,太子如果為真,將來正好繼位,“若果系真東宮……迎入宮中,仍為太子”。為了讓鑒定結果有說服力,弘光拍板,一、審問過程中不得刑訊逼供;二、鑒定過程全程公開,“集百官廷訊,在京士民俱得入(內旁聽)”。
在公開鑒定這一天,大殿里人山人海。騙子王之明被迎入殿內,他人小鬼大,故意大搖大擺,徑直“踞上座,南面”。那些大學士、尚書只好位居其下。
王鐸曾經當過三年太子的老師,一見面馬上斷定此“太子”為假。為了讓大家信服,他問“太子”:“汝識我不?”“太子”說:“不也。”王鐸又問:“講書在何殿?”王之明只知道宮中有文華、武英等殿,隨口答“文華”,其實是在端敬殿。劉宗政、李景璉兩個翰林曾見過太子,也都認定這個少年比太子朱慈烺要矮,太子“眉長于目”,而此人眉毛很短。朝臣們考問其他宮中內情,他回答也大多不著四六。不過小騙子王之明心理素質不錯,遇到這類質問,他態度傲慢,動輒答以“爾等宵小懂得什么”。
雖然審訊結果最終證明太子是假冒的,但是中國民眾的判斷,從來都是更多地基于情緒而非理智。南明政府的公信力,早已破產,何況中國人幾千年前就都變成了“陰謀論者”。百姓認為王鐸等人都是弘光指使,因此紛傳太子為真。連外地的領兵大臣,也相信這種傳言,紛紛上書要求弘光善待“太子”。弘光為了不擔上“故殺”的罪名,就決定把王之明先關起來再說。王之明就這樣在監獄里待了好幾個月。
直到五月初十,清軍南下,朱由崧棄城而逃,王之明終于翻了身。五月十一,天將亮時,南京百姓在兩三個士紳的率領下,跑到監獄,放出了他們心目中的“真太子”,擁著他在武英殿“即位登基”。有些沒有逃跑的南明官員也跟著上殿行禮如儀。
王之明終于苦盡甘來,一償夙愿。南京百姓擁立他,是希望他率領南京軍民抵擋住清軍。不過王之明志不在此,他登基后第一件事居然要選秀女。秀女還沒選好,南京城就被攻破了。王之明被清軍抓獲。一開始,清人想利用他來安撫江南百姓,所以對他很禮貌。多鐸“離席迎之”,與之并坐,還“衣以金紫”,問王之明最想要什么,王之明表示最想要“秀女”。多鐸“旋以弘光所選淑女配之”。王之明于是懷抱著弘光沒能享受到的“秀女”,一心做起清王朝的封王夢來。
不過小騙子好運不長。江南地方很快“內外俱定”,王之明已經沒有利用價值,清人遂將他和弘光帝等人一起送到北京。不久之后,找了個借口,把他和弘光帝等一起處死了。
躲藏一生未逃一死的崇禎之子
各地明朝皇室上層人物被誅殺得只有崇禎之子朱慈煥僥幸活了下來,并且活到了七十多歲。
朱慈煥幼時被封為永王,在長大成人的皇子中排行第三。明朝滅亡那年,他剛剛十二歲,和兩個哥哥一起被李自成軍俘獲,又一起被李自成挾裹出北京城南下。
李自成兵敗后,朱慈煥開始了亂世飄零。他乞討到了一戶王姓鄉紳家。鄉紳見他氣質特別,“細詢根由”。沒有城府的朱慈煥透露了自己的身份。王鄉紳是故明官員,見皇子淪落到如此地步,不禁“執手悲泣”,冒著風險收留了他,給他改名王士元,與自己的兒子一起讀書。
五年之后,王鄉紳病故,王家不愿意繼續收留他,他只好流浪到江南當了和尚。后來浙江余姚一位胡鄉紳到廟里游玩,見二十出頭的朱慈煥容貌清秀,氣質不俗,又滿腹詩書,十分健談(幾十年后,蓬萊人李力遠遇到朱慈煥,稱其“豐標秀整,議論風生……學識淵博,且工手談,精音律”,可見朱是一個非常有才華的人)。胡鄉紳極為欣賞,勸他還俗,還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了他。于是朱慈煥落戶浙江,也算是成家立業了。
結婚后,朱慈煥以教書為業。岳父去世后,隨著生兒育女,家累日重,他不得不四處尋找教席,還經常向一些地方紳士打秋風,勉強維持生活。他一生小心翼翼,安分守法,哪里風聲緊,他就趕緊帶著一大家子逃亡,幾十年間流動于大江南北,歷盡艱辛。雖然一輩子受盡委屈勞累,不過畢竟活過了古稀之年,生了三個兒子、兩個女兒,又有了孫子,也總算兒孫滿堂。到了晚年,趕上康熙盛世,政治局面日益安定。康熙為了爭取民心,六次拜謁明皇陵,行三跪九叩之禮。特別是康熙三十八年(1699年),皇帝拜了明孝陵后,還向大臣表示要查訪一個明朝皇室后裔,來管理明孝陵:朕意欲訪察明代后裔,授以職銜,俾其世守祀事。古者夏殷之后,周封之于杞宋……爾等與九卿會議俱奏。
雖然朱慈煥不敢出頭去接受康熙皇帝的這個好意,但是皇帝對故明的態度如此“親善”,他認為自己這輩子可以善終了。
不料,在康熙四十七年(1708年),大禍發生。這一年四月,他正和東家在書房下棋,突然闖入一隊官兵,將他鎖拿。
回憶起來,事發的根由是自己幾年前的一次口風不嚴。按理說,環境如此險惡,朱慈煥應該守口如瓶才對。但是,人總是有傾訴的欲望,特別是一個前朝皇子,如今卻淪落為打秋風討飯吃的可憐教書先生,自己的身份如此巨大的落差,讓他心里難免產生巨大的不平衡感。到了晚年,朱慈煥覺得自己可以松一口氣了,所以有一次酒后向一位交往很久的老友透露了一點自己的“秘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這個有爆炸力的消息很快傳了出去。浙江東部有一位志在反清復明的念一和尚,聽說這個消息,就在康熙四十五年(1706年)打起了朱慈煥的旗號,在大嵐山起事。朱慈煥聞訊大驚,立刻帶著一個兒子由浙江逃到山東,沒想到兩年之后還是被抓了。在抓他之前,官員曾到余姚,到他的家中搜查。他家中還有一妻二子三女一媳,聞聽官兵來捕,氣勢洶洶,知道大事不好,除了一個兒子外,其他六個人“皆投繯,六命俱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