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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曼陀羅(9)
分手這件事發生得很安靜。
回到家,房間像被誰提前打掃過,一切整齊,空氣里只剩洗衣液的味道與窗外未散的潮。她把包掛回固定的那個鉤子,鞋跟對齊地毯邊緣,打開落地燈。柔黃鋪開來,沒有任何東西倒下或發出聲響。她原以為會有一場漫長的哭,或者至少要把垃圾桶塞滿紙巾,真正到這一刻,卻像多年的一根弦終于斷了,先不是疼,是一個被撕開的空白。
水壺嘶嘶地響,她在廚房等水滾,視線落在流理臺上一道不明顯的刮痕。幾年前搬進來時就有,她從來沒在意。此刻那道痕像突然冒出的一條細路,把她的注意力牽去很遠。水開了,她關火,沒把茶包放下去,只看著一團白霧慢慢散掉,像翻涌到一半又沉回去的話。
手機靜靜躺在桌角。訊息一欄空空,置頂的對話里還停著上週她傳去的海邊夕照,「等你忙完我們去」。她以為自己會忍不住回頭去翻更早的照片與貼圖,最后什么都沒點開。她忽然明白,有些成本不是越積越值錢,反而在某個時間點之后,只會讓人更不敢動彈。她把這個念頭合起來,像把一張皺過的紙抹平塞進抽屜。
她沖了杯白開水,端到客廳。坐下時,身體自然地往沙發右側傾去,那是習慣留給他的空位。她立刻把自己往中間挪一點,動作很輕,小到沒有任何聲音,卻讓胸口微微一緊。窗外有人收曬衣桿,金屬輕撞的聲音傳進來,和她記憶里某個夏天重疊。她抬手按了按眉心,終于拿起手機,打給一個名字。
「媽。」聲音一出來,她才發現自己有點啞。
那端沉默一小會兒,母親沒有問為什么,只像平日里那樣穩穩地回:「在家嗎?我過去。」
十分鐘后,門鈴響。母親進屋時帶著一點風,放下手里剛買的蔬菜和雞蛋。她沒先進廚房,先伸手把女兒抱住,抱得緊,像多年不變的方式。肩膀接觸的那刻,夏沅芷才真正覺得自己體溫往上浮。
「媽,我和許珩分手了。」她以為這句話會很難說,出口反而短短的。
母親沒有立刻評價誰,也沒有嘆氣。她只是拍了拍她的背,聲音低低的:「囡囡受苦了。」
這么多年,母親安慰人的方式始終很節制,卻總能讓她的心從松動的地方慢慢靠攏。她靠在母親肩上,嗅到熟悉的洗衣皂香。好一會兒,她才松開,鼻音還重:「媽,你和爸……你們是什么時候變成后來那樣的?」
母親看著她,眼睛里的光很柔,「你發現了啊。」
「很早就覺得不對勁,只是不敢拆穿。」她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薄,「我一直以為你會叫我再忍忍、再等等,或者說『你們這種吵吵和和很正常』。但你剛剛什么都沒說。」
母親沒急著回答,轉身把雞蛋放進冰箱,回來才坐下:「我和你爸爸,也是愛過對方的。只是后來,節奏對不上了,彼此都在往前走,但不是同一個方向。那不是誰錯,只是……生活把人變成另一種樣子。」
她停了停,又補了一句:「我還是希望你相信愛情。不是相信不會失望,而是相信失望了,也還有能力再愛一次。」
母親的語氣平靜,沒有宣講,也沒有標語式的結論。夏沅芷忽然有些想哭,又覺得哭出來也不會更清楚。她點點頭,喉嚨發緊:「我會試試看。」
母親去廚房煮了碗麵,灑了蔥花。她們沒有談太多,只把麵吃完,收拾好碗筷。母親離開前,摸了摸她的頭發:「明天陪我去做個健檢,好嗎?之前一直拖著。」
「好。」她答應得很快,像終于抓住一件可以被安排的事。
第二天早上,醫院的走廊帶著熟悉的消毒水味。她推著母親抽血后的棉花球,帶她到候診區。冬日的光從落地窗斜斜伸進來,照在地板上像一塊淡色的布。她去投幣機買兩杯溫水,回頭準備坐下時,視線在轉角處撞上了一張不陌生的臉。
時嶺琛站在醫用告示旁,白袍下襯衫領口很乾凈,胸牌上名字一清二楚。他像剛巡完一圈,手里夾著病歷板,抬眼看見她時明顯愣了一下,隨即走過來。
「你看起來有點蒼白。」他停在一臂距離,「哪里不舒服?」
她下意識搖頭:「陪媽媽來健檢。」
他看了眼她寬松的毛衣,又看她手腕上還沒完全散去的壓痕,像是把幾個細節連起來,脫口道:「你……懷孕了嗎?」
夏沅芷怔住,連自己先是愣、后是想笑的表情都忘了收。她剛要否認,他已經先一步紅了耳根,急急補一句:「對不起,我不是要多嘴。我是說你臉色真的有點——」他卡住,語速很快,「那個,他沒有做好安全措施嗎?」
這句話說完,他自己也被自己的語氣嚇了一跳,整個人像被人按住了快進鍵又強制倒帶。喉嚨滑動一下,硬生生把后面想說的收住,抬手在空中比了個歉意的手勢,低聲:「對不起,我剛剛太失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