凍芒葡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思緒回到先皇臨終那天。
養心殿里呼吸可聞。
周太醫滿頭冷汗地為帝王把著脈,之前陛下就乏力無神,就是吊著口氣, 現下越發嚴重了, 手下脈搏跳動緩慢僵滯, 分明是時日不多的死脈啊!
謝執在皇帝旁邊站著, 神色晦暗不明。
不同于二人的緊張,皇帝倒是看得開, 看著周太醫診完后再診一次,干脆放過他, 笑道:“好了, 周卿, 朕身體怎樣自己心里有數,朕也活夠了。”
兒子也已經成婚了, 那蘇良娣
周太醫連忙跪下,拱手說:“陛下龍體抱恙,但根基穩固,多加調養定能康復如初的。”
謝執也附和:“父皇何出此言, 孩兒為父皇侍疾, 只要按時用藥, 定能痊愈。”
“皇兒這份心父皇收到了。”
后來的半個月里皇帝都是癱在床上無力下床行走, 半夢半醒,像年邁的龍盤旋在逼仄的山洞, 靜靜等待著死亡, 謝執也搬到了養心殿隨身伺候父皇。
這一天, 皇帝出奇的神清氣爽, 也能下床了,早膳也多用了半碗粥糜。
謝執神情更加凝重,他知道這是回光返照,臨終前,體內殘存元氣短暫匯聚,使人看著有了精氣神。
皇帝高大的身子稍顯佝僂,坐在榻上,手里拿著葉皇后的畫像,有些枯槁的手指小心輕撫,眼神癡迷。
“允漸,朕這幾日一直會夢到你母親,算來我們分開快一年了,她膽子小,一個人在那黑漆漆的地方,肯定是想我了。”
身處高位者比常人要怕死多了,貪戀掌控眾生的感覺,晚年不事朝政,求仙問道,召集方士煉制長壽丹,可皇帝說這話全無對死亡的畏懼,反倒是輕松愉悅。
“父皇真對母后好就好好活著,下去后母后見你都能被氣活。”
“咳咳,你這孩子……”
皇帝正了正聲,“等太子妃回來了,你要好好珍惜,找對方式,不要舍不下面子,有什么事別憋在心里,多溝通。”
皇帝面露苦澀,“可不要像……”
謝執皺起眉頭,打斷說:“我不是父王,蘇漾更不會成為母后。”
自己的事都處理不好,別以為年紀大了就自動變成有經驗的人來教育別人了。
皇帝看著兒子對談及這件事的抵觸,終是嘆了口氣,“允漸,江山交給你,父皇沒什么掛憂的,唯有一件事囑托你,等我去后,就把身體和你母后埋在一起。”
“放心吧父皇,兒臣一定辦到。”
當天下午皇上就去了,臨走時是在睡夢中,臉上還掛著笑,謝執就在旁邊守著,像是有感應一樣,察覺到至親的離去,把了把脈。
謝執一步步走至門前,聲音洪亮,“皇上駕崩。”
劉公公跟在皇上身邊多年,此刻雙眼掉淚,顫著步子通知宮內二十四衙門,準備喪儀。
******
謝執肅立看著父皇的那個牌位,生前叱咤風云,死后不過一丕黃土。
他留住了什么?他又能留住什么?
謝執苦笑,他誰也沒留住。
那些他曾緊緊攥住的片刻與回眸,在她眼中也不過是歲月長河中不曾記得的一瞬。
漪瀾殿。
殿內依舊是大婚時的布置,架子床四處的闌干綁著大紅綢緞,銅鏡被擦的沒有一絲灰塵,金燦燦的如金子般閃著光,清晰映出床上的龍鳳喜被。
陛下沒有下令撤下,婢女們都不敢輕舉妄動。
謝執這三年每晚都住在漪瀾殿,但除了日常打掃,不許婢女進殿。
更深露重,月上中天。
謝執再次醒來,這三年他很難入睡,就算睡著也不沉,對他來說睡眠是間續的死亡,而活著就是一場漫長的失眠。
白綾中衣敞開,精壯的胸膛上新舊傷疤交織撕裂,是男人這三年沙場廝殺的證明,昭示著他的彪悍。
可此刻在這燈半昏時,月半明時,帳內昏暗,這些傷疤竟讓人覺得破碎。
寂寞總愛在夜里挑撥,回憶也總在夜里漂泊。
謝執看著帳頂的如意卷草紋,下意識摸摸身邊,可只摸到冰涼的檀木床柱和鴛鴦枕巾。
沒有摟著他腰的藕臂,沒有打在他耳邊溫熱的呼吸,沒有小口濕濕軟軟無意識的親吻,沒有半夜黏糊的喃喃,更沒有嬌軟的她。
壓抑的疼痛在黑暗中滋生,爬出堤防,心像被長刀割開。
開始他憤怒到極點,他是帝王,想要什么樣的女人沒有,憑什么在蘇漾一棵樹上吊死,她要滾就滾遠點,一輩子不要出現在他面前。
可有些事情越想抽離卻越更清晰。
他在宮里走著路,想著他倆一起用過飯后攙著散步,她說今天看的話本的粗俗內容,他用膳時想到她說最愛哪道菜,換衣服時想到她說自己最喜歡嬌艷的顏色。
后來他想孩子叛逆,被養護在父母臂膀下,整日被寵著慣著,從未受過雨雪拍打,不知天高地厚,非要離了家去闖蕩,他就放手讓她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對她來說有多危險,待她受挫后就會意識到家才是最溫暖的港灣,他才是最愛她的。
她早晚會自己主動回來,到時候會哭著回來要他抱著她安慰,他會冷著臉任憑她怎么哭鬧都不會輕易原諒,讓她好好反省自己的錯誤,看她下次還敢不敢如此沖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