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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啊……福安怔怔地望著窗外已然大亮的天光,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失落,但隨即又釋然了。
是啊,走了。
陛下如今是遼國的皇帝,那位是權傾朝野的攝政王,他們身上擔著萬里江山、億萬黎民,豈能在這江南水鄉長久逗留?能在這母親的故鄉偷得浮生半日閑,已是難得。自己能再見陛下一面,得知他安好,親眼見他放下了過往沉重的枷鎖,眉眼間有了真切的松快,甚至……還有人那般小心翼翼地將他捧在手心……
這已是老天爺格外的恩賜,是他這個老奴才此生最大的幸事了。
“走了好……走了好啊……”福安喃喃道,渾濁的淚水順著深刻的皺紋滑落,嘴角卻慢慢向上彎起,形成了一個帶著淚花的、無比欣慰的笑容。
他接過老友遞來的米粥,溫暖的觸感從掌心一直蔓延到心里。
江南的晨光透過窗欞,溫柔地灑在室內。窗外是小橋流水,是市井人家的尋常煙火。
福安想,他的陛下,終于走出了那座黃金鑄就的牢籠,找到了屬于他的江南煙雨,和那個能陪他細水長流的人。
這就夠了。
愿陛下,從此以后,事事順遂,歲歲安康。
第157章 番外:他的過往(1)
我拓跋金戈這一生,殺過人,打過仗,喝過最烈的酒,騎過最野的馬。世人說我悍勇,說我剛毅,說我是遼國北境的定海神針。
可沒人知道,我心里頭藏著一個秘密,藏著一個……連我自己都不敢觸碰太久的人。
趙雪衣。
第一次見他,是什么時候?
哦,是很多年前了,那時候先帝還在,蕭懷琰那小子也還是個半大孩子。
宮里那位信了欽天監的鬼話,給蕭懷琰找了一堆“替死鬼”,名義上是伴讀。趙雪衣就在其中。
我記得那天,我和周甲正勾肩搭背地從演武場回來,渾身臭汗,準備去找蕭懷琰討點宮里的新鮮玩意兒。
在宮道拐角,看見幾個內侍領著個瘦瘦小小的孩子往深宮里走。那孩子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衣裳,低著頭,看不清臉,只覺得風一吹就能倒。
周甲那廝嘴賤,吹了個口哨,嬉皮笑臉地說:“喲,這哪兒來的小豆芽菜?也是送來給咱們殿下擋災的?”
那孩子聞聲抬起頭。
就那一眼。
我至今都記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雙極其干凈的眼睛,像雪山剛融化的溪水,清凌凌的,帶著點茫然,又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平靜。
他臉上沒什么血色,嘴唇抿得緊緊的,對于周甲的調侃,他沒有任何反應,只是淡淡地掃了我們一眼,然后又低下頭,跟著內侍走了。
周甲覺得無趣,撇撇嘴走了。我卻莫名地站在原地,看了那背影好久。
心里頭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是被那眼神蜇了一下。
后來,蕭懷琰那小子不知道抽什么風,把他娘找來的那些“替死鬼”都遣散了,唯獨趙雪衣,自己留了下來。
他說他無處可去。
從此,趙雪衣就成了蕭懷琰的影子。
他很安靜,大多數時候都沉默地跟在蕭懷琰身后,像一道淡淡的墨痕。蕭懷琰讓他往東,他絕不會往西。讀書、習武、處理一些見不得光的事情……他做得都很好,好到讓人挑不出錯處。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總喜歡去逗他。或許是因為他看蕭懷琰的眼神太過專注,專注得讓我心里頭莫名有些不爽利?又或許,只是想看看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因為我而起一點波瀾?
我會在他經過的時候突然伸出腳想絆他,他會輕巧地避開,連眼神都懶得給我一個;搶走他剛整理好的書卷,他只會默默地重新整理,眉頭都不皺一下;我會在他面前大聲說笑,和周甲勾肩搭背,試圖吸引他的注意,他卻總能視若無睹,仿佛我只是空氣。
他越是這樣,我心里那股無名火就燒得越旺。憑什么?憑什么他眼里只有蕭懷琰?我拓跋金戈哪里比不上那個心思深沉的家伙?
于是,我干了件蠢事,一件讓我后悔了很久的蠢事。
那天,我知道蕭懷琰被陛下叫去訓話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我找到趙雪衣,騙他說蕭懷琰讓他去宮后廢棄的梅園等著,有要事交代。他看了我一眼,沒說什么,轉身就去了。
我當時還挺得意,心想這下你總得等著了吧?看你還能不能那么淡定。
可我沒想到,傍晚時分,天突然下起了瓢潑大雨。電閃雷鳴,雨水像是從天上倒下來似的。我和幾個侍衛在值房里喝酒賭錢,聽著外面的雨聲,不知怎的,忽然就想起了還在梅園等著的趙雪衣。
那傻子……不會真的一直在那兒等著吧?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我心里就有點慌了。扔下骰子,抓起一把傘就沖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