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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選擇了搬家。盡管案件以不予起訴告終,但畢竟女兒殺了人,他們很難再維持此前的社交生活。我悔恨萬分,無顏面對父母,讓他們不用來看我,可他們還是經常過來,盡管每次見面都只有尷尬。
幸運的是,我沒有什么經濟上的困難,總能收到充足的生活費,還持有母親名下的信用卡和手機。不過,我也沒有機會去過奢侈的生活。
集體生活是那家機構的基本原則,但是我一直與其他人保持一定距離。我害怕與他人來往。
然而世上什么人都有,也有人主動接近我,那就是三輪葉月女士。我最初以為她是個固執的怪人,但是漸漸地關系便融洽起來。她談吐幽默,和她交談非常愉快。可是我內心的角落依舊充滿不安:如果知道了我的過去,她肯定會離我而去。后來我心一橫,向她坦白了一切,告訴她我殺了人。
葉月女士的反應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外。她確實沉默了片刻,卻很快說了句“噢,是嗎”,表情沒有絲毫變化。我問她不驚訝嗎,她說:“這里不都是這樣的人嗎?大家都干過些不正常的事,我也一樣。”
我詳細講述了事情的經過。不過我畢竟什么都不記得,因此只是重復了從律師那里聽到的話。葉月女士一直認真聽到了最后。
“你對這件事怎么想?”她問我,“已經放下了嗎?”
我回答說,我沒有一天不想起誠也,不愿回憶與不愿忘記的心情交織在一起。我承認自己殺了人,卻又無法接受這樣的現實。
同時,我也很在意誠也的家人,不知道他們如何看待殺害兒子的兇手。
結果,葉月女士竟然對我說,她愿意幫我調查,去打聽遺屬們現在的心境。我不相信她能做到,但她卻讓我放心交給她去辦。
兩個星期后,葉月女士來到我的房間。她竟然大膽地假扮成被害人遺屬,去和誠也的父親大畑信郎見了面。
葉月女士向我詳細轉達了大畑先生的話。誠也的父母至今不能接受現實,仍然生活在痛苦之中。盡管我已經預料到這樣的情況,內心還是疼痛不已。
“如果你想更加深入地了解他們,用這個就好。”葉月女士給了我兩個郵箱地址,一個是大畑信郎先生的,另一個是她虛構出來的“尾方道代”的,賬號和密碼就寫在旁邊。
意想不到的信息就這樣擺在面前,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對待。總之先在手機上設定好郵箱,以備今后使用吧。可是沒多久,郵件就來了。看到發件人,我嚇得不知所措,竟然是大畑信郎先生。
“前些日子非常感謝。”郵件以這句話為開頭,全篇都在感謝尾方道代能與他分享遺屬的絕望心情,最后還寫道:“如果可以,今后我們也多多交流吧。”
我震驚又為難。大畑信郎先生應該做夢都不會想到,收件人就是他們憎恨的女人。
我該怎么辦?我思考了整整一天。不能無視,又不能實話實說。煩惱過后,我決定以尾方道代的名義回復。在與大畑先生接觸之前,葉月女士已經周密地設計好了尾方道代這個人物,并將全部信息都告訴了我。如果是尾方道代,會怎樣回復呢?我絞盡腦汁反復思考,最終回復道:“我也很高興能遇到您,期待今后繼續交流。”
對方立刻就發來回應:“您能同意真的太好了。我還認識其他抱有同樣苦惱的人,有機會很想介紹給您。”
從那天起,我們開始通過郵件交流。大畑信郎先生的文字不僅飽含悲傷和憤怒,還透著不知該如何克服這些情緒的苦惱。閱讀這些內容讓我心如刀割,但是我對自己說,絕對不能逃避。這正是我必須接受的懲罰。
忘記是第幾封郵件了,大畑先生向我發出了意外的邀請:“您要不要參與其他被害人家屬在網上的交流?”
我找不到拒絕的借口,而且也很想知道那種交流是什么樣的。再加上大畑先生表示可以視自己的感受隨時退出,我便決定參與。
幽影會中交流的內容讓我震驚。我知道社會上每天都會發生各種各樣的案件,卻從未想象過被害人遺屬們的苦惱竟然如此不同。而且,那份痛苦并不會隨著時間流逝而緩解,反而會久久地、殘忍地侵蝕著他們的內心。
遺屬們監視著那些被不合理地輕判了的兇手,想知道那些人在刑期結束后是如何生活的。我能理解他們為什么這么做。兇手根本就沒有重新做人——他們就是要確認這一點。確認了這一點,然后增加心中的憎恨,甚至將憎恨當作活下去的食糧。
我的心中充滿悔恨。當我思考自己是否已重新做人時,答案是模糊不清的。我不記得行兇時的情形,甚至從未反省。我一聲不吭地生活在機構里,并不等同于贖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