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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丕道:“你素來不與這些人來往,怎么替他們傳話?”
吳質回:“銅鞮侯送了我數卷珍奇孤本,待我看過此譜,盡數退還?!?
“退還?”
吳質:“質已讀過,皆在胸中。”曹丕聽了,指著吳質大笑。
待他笑完,吳質先告罪一聲,然后才道:“雖女子閨名不能為外人道,但此女的字頗有些來歷。”
曹丕問:“什么來歷?”
吳質:“郭氏女少清慧,其父以為奇,曾言:‘吾此女,女中王。’遂以‘女王’為字,又以字改名?!?
“改了什么名?”曹丕追問。
吳質搖頭:“我不知,子桓何不親問之?”
曹丕指著吳質,搖頭笑嘆:“你呀你,不遂了你的愿,只怕我的耳朵一整天都不清靜?!眳琴|笑而不語。
不到日暮,曹丕便換了新衣,與吳質一起前往銅鞮侯府。路上,吳質道說:“這銅鞮侯是前朝傳下的爵位,家族沒甚能人,但亂世之中能保全家人,有幾分運道和聰明?!?
曹丕右手探入袖中,摩挲著絹帛,心不在焉地附和。吳質見了,便只笑不說話。
一行到了侯府,銅鞮侯早領子侄等在大門外。諸人見過,眾人簇擁著曹丕進了屋。銅鞮侯再三請曹丕坐主位,曹丕辭讓,只在賓位上坐了。
曹操以少勝多,攻破袁紹,二子如喪家之犬,北方局勢已明,搖擺不定的世家大族恨不得貼到曹操一系身上來。銅鞮侯悔不聽郭柔言,官渡之戰前站曹操。
絲竹聲起,舞女曼妙,杯盞交錯。曹丕一邊應付侯府眾人,一邊拿眼朝堂下看去。
不知不覺,諸子侄退去,只剩下銅鞮侯、曹丕和吳質。銅鞮侯說:“我有一義女,乃故南郡太守郭永之女,癡迷音律,能作新聲,只是府中無人能懂,不知好壞。
世人傳言,二公子精通音律,可否看老朽薄面,指導一二?”
曹丕忙道:“豈敢豈敢,只怕唐突令愛?!?
銅鞮侯:“哎,二公子不要自謙?!闭f罷,對外道:“請二娘出來?!?
一侍女去了,又有一侍女進來,放下竹簾,影影綽綽隔斷曹丕視線。
俄而,他就見侍從簇擁著一位窈窕女子進來,懷抱琵琶,看不清面容,聲音清越若金玉:“妾拜見二公子?!?
銅鞮侯說:“我兒,你常說無人知你,為父請來了曹二公子。且為二公子奏一曲。”
郭柔應了坐下,斜抱琵琶于膝上,輕攏慢捻,聲若明珠落玉盤,韻如月照春江水。
“咦?”曹丕心中疑惑,坐直身子,細細聆聽,這郭氏女的琵琶聲更清越流麗,曲子更是與舊曲不同,空靈中帶著淡淡的迷離。
明月皎潔,照見琵琶,金翠輝煌,碧彩閃灼,一雙柔夷,如玉生輝。
一曲終了,余音裊裊,令人悵然。
銅鞮侯覷著曹丕的神色,問:“二公子,小女琴藝幾何?”
曹丕回神,笑說:“丕之所見,無有過令愛者。此曲可是女娘親作?”
郭柔起身回:“非全是妾所作。妾幼時隨家人泛舟江上,那夜,皓月千里,浮光躍金,岸邊芷蘭,郁郁青青,偶然江上有人唱歌,歌聲如怨如慕,如泣如訴,似游子思歸。
先父悄然而悲,欲喚其同游,出艙尋人,四顧寂寥,適有孤鶴,橫江東來,戛然長鳴,掠舟西去。
此景銘刻妾心,待學有成,憶歌者之殘律,譜成琵琶曲。妾才學粗陋,貽笑大方,公子海涵。”
曹丕道:“譜妙,曲更妙,女娘過謙了。”
銅鞮侯笑道:“二公子大作世人傳頌,我兒亦好詩書,頗能作幾句。”
吳質嘖嘖稱奇道:“令愛竟然是蔡中郎女一般的才女。”蔡邕之女蔡琰去年被曹操重金贖回。
郭柔道:“妾安敢比蔡大家?但請出題,妾才薄,或可入耳。”
吳質和銅鞮侯望向曹丕,曹丕想了一想,便道:“去年蔡伯喈女歸,我做賦一首,郭娘子以此做詩,能否?”
郭柔聽了,忍著悲憤,婉言道:“二公子有賦在前,妾安敢再作?請換題。”
銅鞮侯催道:“我兒,二公子相請,你就做,賦是賦,詩是詩。”
郭柔堅持道:“請換題?!?
銅鞮侯急道:“我兒休要再言,我知你能,快作來。”
郭柔聞言,難抑悲憤,行了一禮,遂道:“蔡大家顛沛流離,為亂世摧殘,平生遭際,著實堪傷,所作《悲憤詩》催人肺腑。妾為女子,也父母兄弟早亡,人同此心,感傷身世,故而不忍作此。妾請自命題?!?
郭柔抬頭直視竹簾內,自顧作道:“生當作人杰,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
作罷,郭柔憤而離席,她讀蔡琰的《悲憤詩》時,淚水滂沱如雨下,為蔡琰,也為自己。
以蔡琰的血淚做上進之門,郭柔不干了!
她思的是項羽嗎?
不,是像項羽一樣的豪杰,一舉掃清宇內,還天下太平!什么曹操、諸葛亮、劉備、孫權、周瑜……連還世道個太平都不能,算什么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