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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天冷,咱們趕緊過去。”
眾人簇擁著蔡琰到了堂上,與眾人相見。卞夫人起身親自攜她入座,問:“你在鄴城可住得慣?”
“托夫人照料,一切都好。夫人請坐,不敢當此盛情。”蔡琰回道。
卞夫人道:“你到了這里,如同在家中一般,不要拘泥。”
蔡琰謝過,再三請了,卞夫人才回去坐下,與眾人說話賞梅。
郭柔與王朝云一面留心宴會上的動靜,一面說著悄悄話:“腹有詩書氣自華,說的就是蔡娘子啊。”
王朝云心慕蔡琰風儀,悄聲感慨:“堂上堂下,也唯有她能配上紅梅的品格,凌寒獨放,不畏朔風。”
郭柔連連點頭,王朝云道:“若蔡娘子應(yīng)了夫人的請托,哪怕是做個端茶倒水的丫頭,我也要去聽她授課。”
“我也想聽她授課。”郭柔目露向往。
樂伎退下,上了肴饌。卞夫人素來以夫君喜惡為喜惡,且憐惜蔡琰身世,席間多有關(guān)懷之語。
席上有一人乃是真定郭氏女,又嫁入世家,夫君得袁紹重用,袁紹落敗后,別的家族不僅無礙,反而更上一層,自家則蹉跎時光。
郭娘子今見卞夫人與眾人皆捧著蔡琰,想那蔡琰既無兄弟叔伯幫扶,也無成才子孫,只有個早亡了的父親,亦無可懼之處。
郭娘子遂指著案上一碗燉得酥爛的羊肉,對蔡琰朗聲問道:“蔡娘子,你覺得是冀州的羊肉好,還是塞外的羊肉好?”
堂上頓時靜了下來,落針可聞。
蔡琰早知見了世人,必遭非議,正要說話。卻聽曹節(jié)率先出聲相護:“以我愚見,北海羊肉最好,冀州羊肉次之,塞外羊肉又次之。”
曹憲意會,立刻問:“何也?”
曹節(jié)回:“以其所牧之人不同也。”
在北海牧羊的是忠貞無雙的蘇武,而諸河北世家先從袁紹,再從阿翁,呵呵……
“……”蔡琰心中一暖,默默抿著蜜水,不再說話。
郭娘子被小小女娘駁了,滿面羞慚。
一與她交好的閨中友人,常聽家人說曹公出身不堪,不近名士,反親小人,奸詐狡猾,聞言道:“北海羊肉,諸位誰吃過,誰見過?可見,冀州羊貴,塞外羊賤。”
郭柔道:“娘子所言有幾分道理。燕國黃金臺上羊皮貴,更何況羊乎?”
這娘子一滯,聽得似懂非懂,說不出話來。卞夫人笑說:“你這孩子知我讀書不多,又打什么啞謎?”
郭柔笑說:“《戰(zhàn)國策》載,燕昭王向郭隗請教強國復仇,郭隗與他說了千金買馬骨的故事,馬骨尚值千金,更何況活馬乎?
燕昭王遂尊郭隗為師,并筑臺以安之,天下義士豪杰見燕昭王如此厚待人才,紛紛前來效命。”
卞夫人道:“這羊皮必是五羖大夫百里奚的故事了,秦穆公巨眼識才,秦國由此強霸西戎。”
說完,卞夫人又道:“司空曾贊,河北多義士,他自來冀州朝乾夕惕,唯恐遺賢于野。”
蔡琰聽了,抬頭看向卞夫人,曹家年輕女眷才思敏捷,剛才已見過,不料出身倡家的卞夫人竟能說出這樣的話來,怪不得司空會立卞夫人為繼室。
第30章
眾客聽得卞夫人如此說,都感慨起司空求賢若渴禮賢下士來。
郭娘子與友人去不能去,坐又如坐針氈,只得一盞一盞地喝酒,酒意上來,越想越覺得不平。
自古以來求士求賢,便是女子也要個恭順賢德,如今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堂堂三公府,全是伶牙俐齒、奉承鉆營之類。
郭娘子故而十分不忿,且有了八|九分酒意,“噫”一聲將酒盞砸在案上,紅著臉,道:“我家新得了一匹西涼好馬,其血脈常出貴種。馬猶如此,何況人乎?
話音未落,沉默就像一把利刃,擱在眾人的咽喉上,周圍都凝滯了。
忽然只聽一個聲音道:“非也,牲畜無才德,便只論血統(tǒng),人則不然。”
“噗嗤”不知是誰先忍不住笑了,堂上的氣氛又重新流動起來。崔夫人忙道:“郭娘子醉了,郭娘子醉了。”一邊說,一邊尷尬地大聲笑。
其他客人立刻跟道:“快帶郭娘子出去醒酒。”幾個不知誰家的侍女,不由分說上前,死命用力將郭娘子拉走。
郭娘子欲要張口說話,辛夫人急道:“郭娘子要唾酒!”一侍女眼疾手快,握著帕子堵住她的嘴,拖了出去。
眾客驚慌未定,暗罵郭娘子,尋死也不找個好地方。陳琳怒罵曹操,那是各為其主,箭在弦上不得不發(fā),又因他實在有才,故而曹操不僅不殺他,反而重用他。
曹操可不是寬仁的袁紹,手中的劍鋒利得很。眾人忙以他話掩之,說得火熱,背后冷汗連連,卞夫人面色如常,笑著附和。
王朝云轉(zhuǎn)頭,舉杯敬了郭柔,一飲而盡,臉上佩服不已。那話正是郭柔所說。
若非此話,只怕曹家下不來臺,這郭娘子家也下不來臺。前個是臉面,后個是人命,臉面丟了猶可掙,但人死不可復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