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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和他預想的一樣糟。他的大院門口已經聚集了很多看熱鬧的街坊四鄰,都竊竊私語、指指點點。人群正中,一個滿身是血的青年委頓在地,還有一個膚色黧黑的男人,撲在他身邊哭號。
議論聲越來越大了。羅保林急急地撥開人群,聽見了幾個人咂嘴的聲音,他立刻滿面關懷,支使管家快去攙扶,口中還嚷著:“這是……這是我大侄兒嗎?侄兒啊……你,你怎么造成這個樣兒啊!”
他從溝壑深深的眼尾擠出幾滴不存在的眼淚,等到青年被管家攙扶著站起來,很快又痛呼一聲跌倒下去,他不得不活動他的老骨頭,一個箭步上前親自扶住。在痛哭幾聲,又痛罵了幾句“殺千刀的胡子”之后,他們幾人扶著那死里逃生的青年,被眾人目送著回到了羅家大院。
一進來院子,羅保林立刻感到老腰酸痛,渾身無力,于是也沒辦法再支撐著他這個斷了腿的大侄兒。幸好這位大侄兒身邊還站著一個強壯的忠仆,他立刻撒了手,眼睛在那人身上上下一瞟,問道:“你誰啊?”
那人膚色黧黑,不像是內院走動的,倒像是個碼頭力工,聞言憨厚地一笑,回道:“回老爺,我叫永壽,是跟濟蘭少爺從北京來的。”
“啊,行。”羅保林平淡地點了點頭,將渾濁的老眼又一次投在他這幾乎十年未見的大侄兒身上:他有心懷疑這是個來占他便宜的無名小卒,可是,只要他看見了這張雖然沾染了血污,卻依舊貌美驚人的臉,就知道這一定是那個北京的濟蘭,這是萬萬抵賴不得的。
唉,要不是濟蘭,那反而好辦多了。
羅保林咂了咂嘴,有心問問濟蘭,到底是怎么從那個傳聞中兇神惡煞的“萬山雪”手中逃出來的,剛要張嘴,只聽濟蘭含淚叫了一聲“伯伯”,突然兩眼一翻,昏死過去!他“欸呀欸呀”了兩聲,看也不愿意多看一眼,連連擺手道:“快,快送去廂房歇著吧。”
永壽“噯”地應了一聲,背起斷了腿的濟蘭,便跟著管家走了。
“喏,你們就先住這兒吧。”
管家撂下一句話,就逃也似的離開了。
這房間位于西北角,又陰又潮,讓人很難想象是怎么在羅家大院里找出這么一個犄角旮旯造出來的,只怕比在關東山萬山雪綹子里,郝糧給濟蘭找的那個房間還更差上十倍。
管家一走,濟蘭便從永壽的背上滑了下來。
他不用人攙扶,單腿跳著坐到床邊——這床上滿是塵灰,只好坐個邊緣。許永壽則在屋內背手走了一圈。一圈幾乎十步就能走完。
雖然濟蘭的昏迷是假的,可是他的腿傷是真的,所以額頭的冷汗也是真的。許永壽走完一圈,轉過身來,不顧濟蘭嫌惡的神色,幫他把那條傷腿挪到了床上。
“你最好去找兩個夾板來。”濟蘭臉色蒼白,閉了閉眼,似乎心里正在勸說自己不去看床上的灰,“阿林保是絕對不會給我請大夫的。”
許永壽又在屋內掃視一圈,只看見墻角一個破桌子,算是可堪一用,三下五除二,拆下兩個桌子腿來,又撕下來一條床帳,把桌子腿固定在了濟蘭腿上。
說實話,這條傷腿實在怪不到許永壽和萬山雪的頭上。
昨日里,當著萬山雪和滿屋四梁八柱的面,濟蘭突然說:“給我一塊石頭。很大的石頭。”
他就用那塊“很大的石頭”砸斷了自己的一條腿。
許永壽嘆了口氣。這當然是一個很好的保證,不管是對阿林保,還是對他們。
對阿林保,這是濟蘭從山上“死里逃生”的憑證。不管阿林保再怎么狐疑,也不至于立刻就反應過來。對綹子來說,這是濟蘭和他們“在同一條船上”的保證,他斷了腿,跑不快,就算臨時反悔,以許永壽的拔槍速度,可以立刻就“點”了他。
此刻,濟蘭仍然保持著清醒。
“你什么時候去‘踩盤子’(踩點)?”
許永壽驚奇又好笑地看了他一眼。
“晚上。你也是學上盤行話了?”
“一般,也就是‘春點半開’(略通一二)吧。”濟蘭淡淡道。經過這三日的“相處”,他漸漸明白了一些萬山雪他們的“話”。
現在,他們只需要等到晚上。
許永壽是綹子的“水香”。水香的意思就是負責排兵放哨的人。所以許永壽跟他一起來,一是為了監視他,二則是為了“踩盤子”。如果計劃不變,今晚許永壽踩過了盤子就得收買一個“內盤”(內線),將畫好的布防圖遞出去,明天晚上,萬山雪他們就會下山,下來“砸窯”!
“什么是‘砸窯’?”濟蘭突然問。
“就是……”許永壽撓了撓后腦勺,突然發覺,黑話的一大好處就是,可以把不那么光彩的事兒神神秘秘地說個明白,“就是打家劫舍,劫富濟貧。你進來的時候,看見羅家大院門口的兩個炮樓和門上的紅旗了嗎?”
濟蘭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