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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碼人
《愛國白話報》載,一則短訊:
昨夜一點鐘,郭家燒鍋店起火,于今早盡數撲滅。大火燒死俄國馬隊數十,郭家燒鍋店被燒三十戶一百余人,損失數十萬元。
“這寫得都是什么狗屎。”
祁鳳鳴站在一旁,只眼觀鼻鼻觀心,大氣也不敢出一聲。段玉卿坐在老板桌后頭,兩只腳翹在桌上,報紙拿在手里遮住了臉。
“他媽的,俄國人在這兒燒殺搶掠,狂得沒褶兒,咋的,是自己倒下死的?”段玉卿冷笑一聲,搖頭翻到第二頁,“敢這么寫,又不敢全寫。咋就不寫寫,他們到底咋死的?”
對于昨晚上的事兒,祈鳳鳴心里有一個可怕的猜想,但他仍舊閉緊了嘴巴,什么也沒說。警察局的局長正是一個俄國人,他說不好副局長是不是在說他的壞話。恰是時候,電話鈴叮鈴鈴地響了起來,段玉卿接起來,立刻變得正襟危坐。
在接連“是,是”地應了一陣子之后,他終于掛上電話,把椅背上的制服外套披上身,說道:“上頭來叫了。走,咱也去見見那個庫朋斯齊。”
第二頁是一則時評:
不日,俄使庫朋思齊到達江省,將就外蒙問題展開磋商。此前,哈埠俄報登載謠言稱,中國即將先征服呼倫,后征服外蒙喀爾喀各部,倘遇俄國干涉,將與俄國宣戰,拆毀中東鐵路,引發恐慌。然對于省廳辟謠要求,俄領館充耳不聞。就此次外蒙問題磋商看法,仍處蒙昧之中。
報紙合上了。
萬山雪將報紙遞給濟蘭,濟蘭迅速地掃了一眼這兩版,又把報紙合上了。
“咋樣?”
“什么咋樣?”
“這里邊兒……好像壓根兒沒提我啊!”
飯館里,濟蘭抿了口茶,不知道是為了萬山雪的愚鈍還是為了茶葉的低劣而皺了皺眉頭,他眼珠一轉,看了看四周,才低聲說:“你沒看到第二版嗎?現在俄領事館要來談外蒙問題,省廳自然不想引起沖突和交涉……現在,只有俄兵在這里殺人放火,作威作福的份兒,沒有咱們反擊的份兒。提了你,俄領要不要抗議?抗議了,省廳要不要分出兵力來剿你?萬一影響磋商怎么辦?提了不如不提,他們又不是傻子。”
此時,兩個人正出來吃早餐。在昨夜那一場火并之后,逃遠了,天都快亮了,還不如直接來吃飯。
萬山雪笑道:“我就說你滿身都是心眼子。得了吧,那茶不好喝。”說著,叫小二上壺豆漿。
豆漿倒好了,濟蘭余光中看著小二走遠了,才繼續說:“就算這樣,咱們也該回去了。昨晚那警官不是也說了?最近要抓劫糧的人……何況他又不是個傻子,俄國人死的地方,離老錢家車店也就十里地,咱們前腳剛走,后腳就出事兒,怎么不能懷疑你?”
萬山雪正全神貫注地看著窗外的街景。
“你根本沒聽我在說什么……”濟蘭嘀咕了一聲,開始專心對付他的豆漿——出乎他的意料,豆漿好喝多了。
萬山雪仍怔怔地看著窗外。濟蘭抬起臉來,上唇上還有一道“白胡子”,也順著他的目光向外望去——
一顆人頭。瞪著他死不瞑目的眼,瞪視著吃著早餐的二人。
不,不是一顆。是很多顆人頭。
一顆,又一顆,脖頸上是污黑的干涸的血,有的留著辮子,有的是板寸,就在板車上,壘成一座小山,像是夏天瓜農板車上的西瓜。
饒是濟蘭生來冷情,這么一眼,就看得他臉色雪白。
“這是……”
萬山雪指了指報紙的頭版。
“都是胡子,做了子孫官(執行死刑)。”那輛板車很快駛離了他們窗前,街上隱隱傳來驚叫,“鄉公所就是干這個的。”
剩下的早飯吃得死一般的寂靜。
“結賬。”萬山雪甩下一吊錢,率先走了出去。
這一路上,他情緒依舊不高。
濟蘭跟在他后頭,很快就拐上了山路。
萬山雪十八歲時離開圍子的那天也是這樣。刮著蕭瑟的西北風,抬目望去,萬山負雪,身邊只有母親的尸體,和惶惶的郝糧。沒有人能做一輩子的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