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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壽不給你們錢?”
“給是給……可是一有了錢,就都給我家那個放排子的帶去了!停了排,他上了巖,總得有錢吃飯啊……”
“那我替你毀尸滅跡,你倒不樂意!”
傅茹云嘴唇顫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許永壽也責備地看著她,轉過頭,又求情說:“大柜,她知道錯了……這毛子……這毛子不能留了!要是洋跳子(外國兵)查到了……”
“……嫂子,你怎么說?”
傅茹云捂著臉,最后吸了吸鼻子,終于就著這個把臉埋在手心里的姿勢,顫抖著點了點頭。
萬山雪和許永壽對視一眼,兩個人雙雙下了炕。
這回是許永壽拔出了槍,兩個人剛要去“處理”那個俄國人,忽然,郝糧抱著狗子叫了起來——
“當家的!快,這毛子人醒了!”
瓦萊里揚醒來時,看到的第一個東西,是一只黑洞洞的槍口。
他的聽覺先于視覺,反射進他遲鈍的腦袋里,一個女人的叫聲,聒噪,嘰嘰喳喳,如同這片土地上他所見到的所有瘦小蠟黃的女人。女人——他在妓館嗎?難道他在大連的妓館里昏過去了,他為什么會昏?
他想叫那女人住嘴,否則他不會給她小費。
他睜開眼。
就看到了那只槍口。
槍口一圈雕刻的花紋,是一只勃朗寧m1910。一個妓女,不會有勃朗寧m1910。
他舉起雙手,示意自己毫無敵意。
余光之中,他見到了剛剛的聲源,那個女人,只有一個背影,抱著一個孩子匆匆走了出去,口中似乎還哄騙著什么,這當然不是個好兆頭。
順著黑洞洞的槍口向后看,他又糊涂了:持槍的這個人,也是個女人嗎?不,他胸前一片平坦,他不是女人。
緊接著,他聽見這人開口說話了。
他說得較為生澀,可見不常說,但是謝天謝地!是他能聽懂的語言,是他的母語。
“你是誰?”
“瓦萊里揚。瓦萊里揚·普列什捷茲基。”
“怎么會,你在……水上?”
水?他是說,他在——
一定是那些暴民——他遲鈍地思考,看他吃力的樣子,持槍的人轉過頭去,跟他身旁的那個男人說話——那男人則長得活脫脫真的有男人的樣子。他們又說起那種邪惡的語言來了。
“我……或許我被人襲擊了。誰給我換的衣服?”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衣服,打從心底里升起一種厭惡之感,“聽著,我沒有惡意。收起你的槍。這是哪兒?你們認識馬庫金嗎?算了……把我送到警察局。我和你們一樣不想惹麻煩……”
或許是他一口氣說得太多了,那張在俄國人看來也可稱之為“美麗”的臉上露出了一瞬間的困惑,他幾乎有點憐愛他了——盡管這完全不符合他現下的處境。于是他說得慢了一點。
“帶我,去,警察局。”
他說的話應該為那美麗的人所理解了,因為槍口后的臉陰沉了下來。
他又開始和身旁的男人交頭接耳——看來他才是做主的那個。
做主的人的臉色也沉了下來,嘴唇扭曲成一個冷笑。但瓦萊里揚并不覺得自己說了一個不好笑的笑話。他的耐心開始告罄。
“你們不會想要殺了我的!如果你們不想惹警察局長的麻煩——他知道我早就應該回哈爾濱了,畢竟所有人都在等著我。我不知道我在哪兒,但是不會很遠。我身上的錢,你們已經都拿走了。還不夠嗎?好,很好。貪婪的人。送我回去,你們會得到你們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的獎賞。”
他的眉毛高高地挑了起來。他知道,他又露出那種“不討女人喜歡”的表情了。但他本性如此。因為即便如此,仍然會有男人女人們發了狂似的喜歡他。又或者說,他就是為了躲避那種令他厭煩的光榮,才來到滿洲的。畢竟除此之外,他理應得到另一類的光榮。
他的話被一字不漏地轉述給了那個不懂俄文的男人。
瓦萊里揚冷冷地看著他們。
接著,他聽見了令人牙酸的“咔噠”一聲。是一只雪白的左手,緩緩挪了上來,擼動了那只勃朗寧m1910的殼子。
第40章 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