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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嚷嚷著, 從眼角瞄著公館的一角, 嚷嚷得越來越大聲,直到從公館后頭,也繞出來一列巡警, 他又揚了揚胳膊, 保安隊叫嚷得更大聲了。路上的行人也有被這一幕吸引的,只是原地駐足,猶豫著要不要湊近一些看這個熱鬧。
日本巡警呵斥著他們, 嘰里咕嚕的日本話,高岑一個字也聽不懂, 只知道用自己的胸膛去撞攔在他面前的日本巡警。眾人厭惡激憤的目光里, 兩扇漆黑的鐵門開了一條縫,從里面走出一個鼻梁上貼著紗布的矮個子男人,可是他的身板看起來很壯實,因此顯得格外敦實。
——日本人。還是個有兩下子的日本人。高岑想道。
那男人的碎頭發和鬢角都濕漉漉的打著綹, 就像是在出來之前先洗了一把臉似的,紗布底下洇出血色,但他顯然無暇顧及,只是用手扶了扶繃帶, 把它勒緊了一些。那表情和慘狀讓高岑牙酸地“嘶”了一聲。
“不要在這里鬧事!”那日本人一說話,臉上的肌肉就因為疼痛而開始抽搐,讓他看起來更為怪異,“谷原先生不在家。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說吧!”
“憑什么明天說?”日本巡警漸漸都聚集了過來,從公館的四周、背后,一個又一個地冒出來,高岑破口罵道,“你們害了我們明珠廠,連一句交代都不肯給嗎?!”
聽了這話,那日本人的臉上顯出一種復雜的神色——仿佛他臉上的肌肉也比剛才松動了一些,語速也變慢了:“收購股份,是一種合法的商業行為。你們在這里鬧,也無法改變既成的事實!”
“你敢說周楚莘的死,跟你們沒有一點關系嗎!大家都來看看啊!都來看看!這個小日本害了我們明珠毛織廠,還要在我們的土地上,用他們國家的警察來威脅我們中國人!”
“你!”
圍觀的行人越來越多了,都壯著膽子湊近了瞧。現在天還大亮著,何況當著這么多人的面,就算是想要收拾高岑這一伙人,總也不大方便。
就在葵在這頭焦頭爛額的時候,一個人影從谷原公館的背后冒出頭來。
事情正在按照計劃走,現在公館的背后,沒有一個日本巡警了,都被高岑吸引到正門去維持秩序。濟蘭直起腰,四下無人。如同一只輕巧的貓,他借著助跑輕輕一躍,很輕易地翻過了那道低矮的院墻。
他就地一滾,在一片日式庭院的小石子路上站了起來。
高岑他們的聲音被隔絕在這庭院之外,除非側耳竭力去聽,否則就聽不見一點兒。這仿佛是一個屬于日本人的、格外冷寂的世界。他無心欣賞,時間有限,他必須盡快找到褚蓮!
*
咚。像是木頭的撞擊聲。
隨后是水流的聲音,細細的,小小的。
他的眉頭緊皺著,仿佛給夢魘住了,鬼壓床了,明明用盡了每一分的力氣去掙扎,卻連一根手指頭都抬不起來。
他在哪兒?
眼皮下的眼珠動來動去,他的意識就漂浮在醒與未醒的中間,但他不得不竭力喚醒自己,不然稍不留神,他又會沉入那黑甜的夢鄉里——它確實時時刻刻都在誘惑著他。可是有一件事,有一件事橫在他心頭,讓他決不能放心去睡。他想著這件事,但這件事本身到底是什么,他卻捋不出來。
他的嘴唇微微張開了,這就用掉了他全身的力氣,然而吐出來的只有沉重的呼吸;偶爾有那么一瞬間,他幾乎以為自己已經成功地把眼皮撩起了一道縫隙,然后又發現那只是他夢中的錯覺。要不就算了——真累啊,到底是為了什么事兒要醒過來來著?
或許不重要吧。
他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
在哈爾濱能有這么一片日本式的庭院,可見谷原那個老東西費了多少心。
濟蘭走過一片干涸的假山石,又踩過一片雪白的沙土,心里頭對日本人厭惡已極。他畢竟是花團錦簇里長大的,如今看到日本人的東西,只覺得白花花的不吉利。放眼望去,只有這慘淡的景觀,沒有什么封閉的地方。他沿著院落的邊沿走了一圈,確認無疑后,輕巧地躍上了檐下的臺階,拉開紙門,鉆進了公館小樓的內部。
他連鞋子也沒有脫,在光可鑒人的松木地板上留下一個又一個鞋印。這有著私人恩怨的成分,但歸根結底,他不在乎這件事。一樓除了盥洗室,沒有多余的空間,他走上二樓,而二樓的房間居然沒有一個上鎖,在走廊的盡頭,他甚至找到了一間臥房——床上的床單還皺著,像是被人很煩躁地睡了一夜。
褚蓮。
他知道褚蓮昨夜一定就睡在這里;就像他知道,如果褚蓮失蹤了,也一定就是在谷原孝行這里一樣!他面無表情地退了出去,關上了房門。
沒有,這棟房子里,沒有褚蓮的影子。
濟蘭走下二樓,這棟房子的天花板十分低矮,正值落日時分,橙紅色的太陽光從敞開的后門外直射進來,在地板上留下長而方的斑塊;他突然發現,在這里,現在已經完全聽不見高岑他們的聲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