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尋秋野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盛夏的蟬鳴,突然慘叫般地響起來。
安庭閉上眼,看見新潤一號的二號樓六單元。
那個熟悉的老破小家里,木制窗框的窗戶正開著,熱風往屋子里灌著吹。用了十幾年的老電風扇嘎嘎吱吱地轉著圈,邊動邊晃悠。
老餐桌上擺著盤紅燦燦的西瓜,上頭插著幾個叉子。張霞在喂他哥吃,還細心地把西瓜都切成了小塊。
夕陽西下,高考考完最后一科,安庭背著舊得發白的書包,回到了家里。
掛墻的日歷上,是2017年6月8日。
“我馬上就走。”
他聽見自己說。
張霞愣住,安海剛也愣住,連他哥也愣住了。
“你去干什么?”安海剛問他。
安庭沒說話,他如釋重負地出了一口氣,抬頭,最后把這個欺辱了他十幾年的家重新看了一遍。
“不用你管,但是我不要在這里呆著了。”他說,“該做的我都已經做完了。已經移植了二十多次,我已經做得夠多,以后我不會再做骨髓移植。”
“我成年了,從今天開始,我的身體我自己做主。”
“我不是來跟你們商量的,我只是通知。”
“再見。”
說完這些,安庭回身就走。
走出去還沒多遠,安海剛破口大罵一聲,沖出門,將他胳膊一拽,硬把他拽了回來。
安庭的胳膊上還留著一片自殘的傷,被一拽就痛得臉色一白。
他被扯了回去,安海剛惡狠狠地把他甩到地上。胳膊上的傷全被扯開了,嘩啦啦地流下一大片血。
安庭痛得捂住傷口。
安海剛高大的影子攏在他身上。
“你自己做主?我呸!”他往安庭身上吐了一口口水,“老子生了你,你就是老子的!還想跑?生你就是為了給你哥做手術,老子不放你走,你哪兒都別想去!”
“你干什么呀,跟孩子動什么手!”張霞跑過來,把安海剛拉了一把,又很不贊同地看安庭,“你也是,好端端的抽什么風?你走什么,離開這個家,還有誰要你?”
安庭扶著墻面,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
他陰著眼睛,盯了他們一眼,一句話沒說,蒼白細瘦的手將書包拿起來,又悶頭往外走。
安海剛又把他扯了回來,揚手一巴掌,啪地重重打在他半張臉上。
安庭的半張臉都歪了過去,整個人咚地摔在地上。
“你看看你!”張霞一臉懊惱,“又惹你爸爸生氣,高考都考完了,你非要給家里找不痛快?”
安庭從地上爬起來,還是低著腦袋沒說話。他抬起手,抹了抹嘴角,抹了一手心的血。
腦袋被打得嗡嗡響,安庭扶著腦門,抬頭去看他哥。安生瘦瘦小小的一個,坐在桌子旁邊,一臉得意洋洋的得逞笑意,瞇縫著眼笑著看他。
“我告訴你,高考完了,明天就跟我去工地上干活!”安海剛說,“你哥這兒還需要錢,你別逼我……你干什么?”
安庭又站了起來,他搖搖晃晃地進了廚房。
半分鐘后,他拿著一把菜刀走了出來。
張霞氣哄哄的臉色一變,驚叫出來。
“你干什么!?”她大叫。
“滾開!”
安庭歇斯底里地喊,“從門口滾開!我今天說要走就是要走,誰都別想攔我!!”
“我今天以后就要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你們愛他媽找誰做手術就去找誰!我不伺候了!我不干了!聽清楚沒有,我他媽不干了!!”
“我再也不進醫院了,再也不進醫院了!我不進移植倉了,我再也不管他死活了!!”
他呼吸急促,說話短促,兩眼逐漸變得血紅,“我欠你們什么了,我還要在學校里受欺負這么多年!?我又要挨打又要移植,我很賤嗎,我是殺人放火了嗎!?”
“他得白血病是我害的嗎,為什么我要吃不好飯,為什么我要住雜物間,為什么我在哪兒都要受欺負,為什么他就什么都有!?”
“生下來健康是我的錯嗎,沒得白血病就要過這種日子嗎!為什么不是我得白血病!!”
“生到你們家是下地獄嗎!?”
“滾!”他咆哮,“給我滾!我不伺候了!!”
空氣突然凍住,張霞和安海剛都不再說話。安庭氣喘吁吁起來,眼睛里忽然起霧,鼻子里也酸得一陣刺痛,上不來氣。
眼淚撲簌簌地往下落,他卻警覺著不敢放松。他立刻眨了幾下眼,讓視野里恢復清明;手開始發抖了,他就用兩手握住刀柄。
他握著刀轉向那個病秧子,病秧子終于不笑了,嚇得一屁股從凳子上摔到地上,兩條腿抖得像篩子一樣。
安庭喘了幾口氣,又把刀尖挪回來,對著生他養他的親生父母。
他一步一步,朝著門口挪著腳步。
張霞和安海剛連忙躲到了一邊去,他們都不敢再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