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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家就老兩口,沒孩子,一個瞎子一個瘸子搭伙兒過日子,不讓人家養點雞怎么過日子啊,沒人羨慕。”
沈妙真媽也養兩只雞,不過是偷偷摸摸的,平時在后山放養著,天一亮就去撿雞蛋,別人也都這么干,養雞叫資本主義的尾巴,得偷偷的,萬一被公社的人抓著把雞連著蛋一起沒收,要是撞到槍口上還得被當靶子整治,這兩年好多了,以前才是呢,隨便什么由頭就能抓個自己看著不順眼的人。
“那沒收的雞和蛋呢?”
“說是交公家,我看公家也收不到,肯定被那些個公社領導給吃了!要不那幾年收成不好,別人都瘦得面黃肌瘦,就公社里的那個誰,他胖得跟豬一樣,他兒子是我同學,肥得流油!眼睛都瞧不著!”
沈妙真說起這些來很憤憤不平。
賈亦方瞧著沈妙真氣憤的模樣,怎么也跟電視劇里那個嫌貧愛富的角色聯系不到一起,或者說電視劇有夸張成分嗎,沈妙真確實有不少毛病,但總體看來,她不是個壞人。更沒出現過整天跟在鐘墨林屁股后的事兒,賈亦方也不覺得她知道鐘墨林有回城機會時,為了賴上他愿意拿自己清白開玩笑。
“你覺得鐘墨林怎么樣?”
賈亦方問完這個問題緊緊盯著沈妙真的臉。
沈妙真正拽下來一朵蒲公英叼在嘴巴里抿,蒲公英的汁液是奶白色的,有點苦,但它敗火,不管是沒開花時候蘸醬吃,還是骨朵兒時候揪下來曬干留著泡水,沈妙真血熱,特別容易上火,尤其是現在天暖和了燒炕,每晚她都被把被子踢開。
沈妙真還會做大醬呢,她什么都會做。
沈妙真特別喜歡蒲公英,即使它普通的甚至有點廉價,山坡上小河邊遍地都是,淡淡的小黃花,人走過,牲口也走過,風雨也走過。
核桃溝開始時候沒有知青名額的,前幾年都沒有,窮,來了也沒地兒安置,但后來像最開始招收知青的兵團農場,和一些紅色地區的農村趨于飽和了,這才又開辟新的安置點,核桃溝以及周圍的村子才劃到里面去的。
其實沒人歡迎他們,地就那些,糧食也就那些,人多了平均下來分的就少了,她們自己吃都不夠,有些孩子多的人家冬天都得去要飯,又來了這么多張嘴,沒人愿意,但沒辦法,政策就是這樣,說是支持生產,那些知青來之前連鋤頭都沒拿過,活干的更是一塌糊涂,連拿半個工分的小孩都不如。
但事情已經改變不了了,那些知青來的時候大家伙也是友善的,還給他們新修了房舍,起了爐子。
是好奇的,她們對彼此的生活都好奇,沈妙真有點難過,以前她的學歷在村子里算是很高的了,現在來的這些都比她的高了,那一批來的就是鐘墨林他們。
村長是個挺響應政策的人,人有點笨,上面讓干什么他就干什么,說要歡迎知青,開歡慶會,他不知道該干什么,就把村里的年輕人都找來,也不說干什么,就讓這兩群人大眼瞪小眼,還是后來有個姑娘看不下去了,大大方方做了自我介紹,還唱了一首歌,那姑娘叫代木柔。
那是沈妙真第一次見到口琴,第一次見到紅色膠底的回力鞋。
后來氣氛就熱絡了,他們聊天,都對和自己截然不同的生活好奇,不知怎么的聊到最喜歡的花,別人說的都是什么玫瑰梔子之類的,沈妙真說自己喜歡蒲公英,那群男孩就笑起來,說她真俗氣。
沈妙真忽然就不為自己才初中畢業、沒有一雙回力運動鞋自卑了,城里人沒有她想象得那么文明、智慧。
不過她對鐘墨林印象挺好的,因為鐘墨林當時說那幾個起哄的男孩了,不過她們交集不多,他們上工不在一起,不常碰見,鐘墨林挺出名的,他跟代木柔又是很般配的一對。
那時候賈一方也開始追沈妙真了,沈妙真開始時不怎么喜歡賈一方,說出來可能有點搞笑,賈一方跟沈妙真是同桌,沈妙真總記得他小時候抓耳撓腮算五加六等于幾時候的樣子,還有他把鼻涕偷偷抹到凳子底下,即使他初中時候忽然抽條了,長得人高馬大,有精氣神又帥氣,沈妙真也喜歡不上來。
賈一方倒是從小就喜歡沈妙真,在愚蠢的男孩子還以拉女孩小辮兒表達喜歡的時候,賈一方就知道跑磚廠搬磚賺幾毛錢給沈妙真買糖吃了,但是不知道為什么沈妙真不要。
那時候喜歡和追求都是很容易的事情,今天喜歡小芳,明天喜歡小麗,要是小芳答應結婚了那就娶小芳,要是小麗答應結婚了那就娶小麗,日子就是這樣過的。
但賈一方追了沈妙真好幾年,一下工就往沈家跑,跟沈家那頭豬都混熟了,一半的豬草都是他割的,豬是可以養的,購五留五,一半要賣給國家食品站的。
賈一方從小沒媽,爹在他初中時候去山上砍柴遇到大雨腳下打滑摔死了,他在親戚家過了幾年踢皮球的日子,就自己跑回去住了,房子被本家收回去了,他住以前放農具的小屋,等他長得人高馬大了的才又要回來。
賈一方知道沈妙真她們家情況,明里暗里說自己樂意當養老姑爺,就還真把老人家說動了。
沈妙真結婚時候二十二,農村姑娘好多都這個年紀結婚,過了二十五就是老姑娘了,沈妙真覺得自己結婚前沒那么喜歡賈一方,后來不知怎么的就越來越喜歡了,尤其他上回摔到腦袋,她又著急又難過的。
但他摔了腦袋就對自己沒以前好了,沈妙真有點生氣,就故意反著說。
“鐘墨林啊,當然好啦,半個村的姑娘都喜歡他吧,什么字都認識,還戴著眼鏡,多文雅。”
“還大方!還給過我巧克力呢,你知道什么是巧克力嗎?”
沈妙真想到磕了腦袋的賈一方一點也不好,語氣酸溜溜地說。那回也不是特意給她的,一起去的人他都給了,鐘墨林很大方,聽說家里也很有錢,不過這時候有錢也不是什么好事。好事是鐘墨林朋友那樣的,叫白劍,是現在很流行的,那什么,高干,他父親當過兵,不是普通的兵,天南海北的都是戰友,當年他根本不用下鄉,聽說是為了追代木柔才跑來這里的。
沈妙真跟那些知青不熟,也不大清楚他們的事,都聽別人說的,不過她覺得應該是真的,因為代木柔很好看,特別溫柔的好看,一點也不魯莽。
“我……”
賈亦方我了半天也沒我出個什么來。
他決定收回覺得沈妙真人還不錯的想法,很錯,非常錯。
以及巧克力,這是什么稀罕物嗎。
其實還真是,現在太窮了,能填飽肚子就不錯了,根本沒有精力去追求其他的,往外一瞧,似乎全世界都是由三種顏色組成的,青色,這里把黑色叫青色,解放綠,工人藍,沈妙真穿的也不怎么樣,上下一樣寬的肥碩的藍色褂子,洗得都掉色了,臉是挺好看的,但勞動半天整個人就灰撲撲的。
沈妙真說完又很快后悔起來,賈一方摔了腦袋已經很可憐了,這段時間他干活也很辛苦,什么都得從頭學,不知怎的,他手上以前的老繭都沒了,這會子磨出來不少水泡,水泡被刮破了里面的水流出來,皮挑開,能看到粉嫩的肉,要是不處理感染了那傷口就不會好,再加上出的汗碰到灰塵,整只手都能爛了。
沈妙真就用燒過的針尖兒小心挑破,把里面的膿水擠出來,再用草藥敷上,沒辦法,等繭子重新長出來就好了。
哎,沈妙真覺得有時候賈一方跟那些知青剛來時候挺像的,就是身上有一股子那什么勁兒,她形容不上來。
剛這么想著,賈一方就張嘴了,果然。
“你放心,我吃的喝的都記賬,以后加倍還給你。”
又說瘋話。
“你怎么加倍還我?小學二年級了你連五加六等于幾都不會,以前還能干活,現在活都不會干,豬草都能割錯,豬吃了上吐下瀉,媽不好意思說你,咱家豬本來就瘦,這樣一鬧冬天更得瘦了,你出去養豬都沒有要你。”
賈亦方腳步加快了,沈妙真看出來他生氣了,但她也懶得哄,
本來就是這樣,哎,不過也有好方面,隔壁村有個人以前給人家蓋房子從梯子掉下來摔腦袋了,摔成癱瘓吃喝拉撒都得在炕上。
賈一方雖然現在笨了點,但最起碼能跑能跳的。
賈亦方今天還是挑糞,他已經不會弄到腳上了,只是沒有熟手那么快,村邊有條河,他晚上會去那洗澡把衣服也洗了,他不是沒思考過其他出路,但說實話,幾乎沒有路徑。這村子太偏了,幾乎與世隔絕,去鎮上逛集得走兩個小時的路,還是那種很窄的山路,聽說冬天好一些,冬天河凍上了直接穿過去,一個小時就到了,賈亦方還沒去過。
他除了沈妙真很少跟別人說話,多說多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