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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墨林又要說話,沈妙真眼尖看到不遠處有輛牛車正在往這邊來,牛車上坐著一個人,底下跑著一個人,好像是,好像是——
“賈一方!你這個王八蛋,你干什么去了你!”
沈妙真沖出去,剛攥完的衣服馬上又被淋濕了。
她得趕緊跑過去,可別讓他們說漏嘴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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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掏大糞
“賈哥,為什么今天我們要提前請假去哇,跟前幾天似的,下工再去不行嗎,這樣工分更多了。”
崔建立前段時間春心大發,愛上了隔壁村子的小杏,天天干活兒使不完的勁兒,等著年底分了糧食讓他爹媽去杏兒家提親相看。
賈一方覺得白搭,用現在的話來說,就是崔建立這個人不太會來事兒,沈妙真經常讓他離他那個二百五朋友遠點,這個二百五朋友指的就是崔建立。
跟崔建立一起干活這段日子賈一方也體會出來了,不過他只是不聰明,人倒是好人,沒什么壞心眼,但就怕這樣的笨好人一不小心干出驚天動地的大蠢事來。
“今天天陰,怕晚上有雨,這樣我們能早點回來。”
這是一方面,還有一方面是早點把貨交給那瘸子老頭,錢票到手趁著供銷社沒下班能買點東西,賈亦方一直記著那蛇的事兒,氣得沈妙真好幾天不搭理他,不就是一條蛇嗎,有什么了不起的,又不是什么好東西,等今天晚上回去他把他懷里的東西一掏出來,準驚掉沈妙真的下巴。賈亦方覺得自己是大方人,不會跟沈妙真計較的。他其實心里也沒譜兒這些蝎子能換多少錢,他對現在的物價是一點也不了解,也沒有任何砍價提價的經驗。
至于他們倆這時候為什么趕著牛車,車上拉著糞桶進城里,這話兒說來就有點長了。
先從有一天干活兒說起來,現在天長了,上工時間也做了調整,早上提早晚上壓晚,中午空出來兩個小時能回家吃飯,遇到莊稼地近時候還能瞇一覺兒,賈亦方就回家去了。崔建立不,他家里就老爹老娘,回去也沒勁,就在田間地頭找個陰涼地湊合一中午。
有回中午賈亦方回地里來發現崔建立正坐在那扎針,往手上扎,有根手指頭腫得跟胡蘿卜似的。
“你這怎么弄的?”
“嗨,別提了,倒霉,被蝎子蜇的。”
“這還有蝎子?”
“這不廢話嗎!”
賈亦方就非要抓蝎子,崔建立覺得他腦袋有問題,但畢竟是自己的朋友,就跟著一起。
他倆不敢聲張,等下工人都走了才抓,也不是很多,得找,整個陽坡面的山牙子
都快被他倆翻遍了,石頭土卡子翻過來,用火筷子,火筷子是那種鐵做的冬天用來翻火盆的工具,跟爐鉤子有點像。夾到麻袋里去,然后拿回家用鹽水泡,泡著泡著蝎子就死了,再甩干水放太陽底下暴曬,用不了多久就曬成干。
崔建立他倆哥哥分家都分出去了,他自己住一間小屋,方便操作,但他不敢拿他媽的鹽,感覺被他媽發現能把他耳朵擰掉,賈亦方當然也不敢從家里拿,他就跟崔建立說,等賣了錢能讓你買十袋的。
崔建立就去偷了。
賈亦方回家問沈妙真,供銷社或者其他國營店有沒有能收中藥的,沈妙真說少的話幾分錢幾毛錢的沒事兒,多了的話得找村開介紹信才行,也得分給集體,這樣一來就沒人愛挖的,再加上這季節藥價格也壓得低,又是農忙時候,沒什么人干。
沈妙真說完還要警告賈一方一番,說他要是被打投辦抓住她才不會去撈他,打投辦就是投機倒把辦公室。
沈妙真這樣說是因為她要打消賈一方各種小心思,她是真覺得現在的賈一方有夠笨的,不適合什么歪門邪道,好好種地就行了,好賴現在不會鬧出來不會用鋤頭的笑話了。
沈妙真說她小時候去抓過蝎子,攢著去趕集時候能換冰棍兒吃,現在也沒見小孩這樣干了,因為賈一方干活時候被蝎子蜇了,手背腫得跟個大面包一樣,手指頭都握不回來,筷子都使不利索。沈妙真覺得賈一方特別倒霉,不是被蝎子蜇就是被黃蜂蜇,他胳膊上腫的都留痂了。
是了,在蝎子之前賈亦方還嘗試過抓黃蜂,長在石頭崖壁上的一種野蜂,大得嚇人,翅膀扇起來嗡嗡響,從臉前飛過跟帶起來一股風一樣,據說泡酒有很多療效,賈亦方剛抓了兩只,被黃蜂追的抱頭鼠竄,要不是旁邊有個水塘,沒準兒他真得交代那兒去。崔建立就沒那么好運氣了,他氣得差點當場就跟賈亦方絕交。
不過賈一方的身體素質是真不錯,被毒物蜇也沒出什么好歹來,不像他自己的身體,數不清的過敏原。其實最開始時賈政明挺喜歡這個兒子的,一方面是畢竟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另一方面是,有了這個兒子她爹才心甘情愿把手里的東西交出來的,多少記著他點好。
但奈何他身體實在是不好,也不像其他小孩一樣可愛親人,賈政明很講究回報的,連寵物都養那種黏糊糊的。賈亦方雖然好看得驚人,但經過賈亦方他爹那一遭,賈政明對這種天仙外貌的都有點敬而遠之,再加上實在是忙,跟這個兒子就越來越不親近。
最開始賈亦方手里就一塊多錢,后來收拾屋子在炕氈子底下又發現五毛,他也不是不能跟沈妙真要,但他不想,至于為什么不想,他也說不清。
靠著這點本錢,他跟那些知青打牌贏了點,打牌這個事情很有講究的,肯定不能總是贏,總贏沒人愛跟你玩的,當然他又不是賭神做不到把把贏,反正就是維持在一個微妙的度。
靠著這個錢,他買了盒不錯的煙,散了一盒煙,打聽著個靠譜的民間醫生,現在說赤腳醫生,據說祖上還有家里人是做御醫的,這離北京八百丈遠,要說是隋唐還有可能,專治中風歪嘴,風濕痹痛,小兒驚厥什么的。
賈亦方就去拜訪了,拿著兩只成色最好的,態度也誠懇,他不說賣,說支援藥鋪,是個很會來事兒的人,那醫生也很滿意,他前些年因為成分不好吃了點苦,成了瘸子,但心態還是不錯的,加上醫術確實有點東西,明里暗里很多人找他幫忙,現在沒人找他麻煩了。但他還是愛跟穩重的聰明人打交道。
東西攢了不少,門路也有了,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問題,他沒有光明正大能去城里的理由,偷跑一兩回還行,多了肯定會讓人瞧著,指不定有什么事端,這會兒崔建立就派上用場了。
崔是核桃溝的大姓,村主任是崔建立他二大爺,雖然人老實的懦弱,一副受氣樣兒,但好歹也是個村主任,能做點主。縣糧食局行政科的主任也姓崔,當然這個崔就跟核桃溝的那個崔沒太大關系了,但細算也沾點親帶點故,所以糧食局的糞坑就讓核桃溝的人來掏。
這可是天大的好事,本來城里吃得好,大糞漚的肥就好,又是糧食局這樣的部門,油水更多了,所以好多村都盯著這兒,最后讓核桃溝給搶走了。
本來這事兒挺好的,負責掏糞的大爺進城還會特意給糧食局那崔主任帶點當季蔬菜水果,你來我往的,但事就出在豬身上了,大爺喂豬時候被豬給頂了,胳膊骨折了,趕不了牛車,更掏不了大糞了。
這活兒空出來好多人都盯著,掏大糞是累苦活兒,但工分高,一趟趕上兩三天的了,要是心思活絡點兒還能往自家自留地里偷偷留些,反正是好事。
不過又臟又臭的,一般年輕人都不愛干,都是那種上有老下有小的成年人或者老頭子來干,大隊也愛讓那樣的人去,年紀大了閱歷多點,活干得漂亮,小年輕總容易跟人家急紅臉,糞又不是掏一回就沒了,得用長久的眼光去維護。
所以村主任不咋理解崔建立的主動,也不想讓他去,他這侄子心眼兒不大夠,再惹出事兒來。賈亦方不打算出面,他一出來村主任準得懷疑他們是不是沒干好事,以前的賈一方不是什么老實人,但崔建立要是說通村主任了再選他跟著,就理所應當了,那么大的糞坑,一個人得掏到猴年馬月,還得在人家單位下班時候掏,得找個幫手。
第一天村主任不同意,賈亦方讓崔建立第二天接著去,崔建立不去,他二大爺對外人唯唯諾諾,罵他可是不留情面,他覺得他說不通。
賈亦方就讓他說他要攢糧食去杏兒家說親,崔建立有兩個哥哥,他爹媽給他那兩個哥哥娶完媳婦蓋完房子兜里是一個子都沒有了,所以崔建立確實挺難的。
崔建立想著想著就悲從心來,大半夜去他二大爺家哭,似乎要是他不答應讓他去縣城糧食局掏大糞,那他就只能打一輩子光棍兒了。
這賈亦方才能跟崔建立趕著牛車進城來。
今天他們來得早,把蝎子送過去離供銷社下班還有四十分鐘,計劃經濟有一個十分顯著的特征,就是非常守時,五點三十下班五點三十一大門一定是關閉的,甚至從五點開始就會催促顧客。
賈亦方在前面疾步走,崔建立追在后面問他趕著去做什么,賈亦方不太想理他,剛那瘸腿醫生嘆氣往下壓價,說蝎子抓的時候沒吃東西,肚子餓得癟癟的,品相不好,崔建立在那傻呵呵應和,搞得賈亦方想提提價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