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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二少爺真的有病
守在門口藥爐旁邊,對著風門扇蒲扇的書童阿角,一直覺得他們家二少爺有病。
就說下午吧。
那么深那么冷的魚池,還剛剛化凍,二少爺身穿一身錦衣玉袍,竟然說跳就跳了。
“噗通!”的水花聲,濺到方才阿角的臉上,他整個人怔了怔,在岸邊喘不上氣。
他的二爺也!他的小命也!
要是這位崔二少爺有什么三長兩短,他也甭活了。
“二爺!二爺!!!”阿角一邊跺腳一邊找了根長長的竹篙,想要把水中的崔觀瀾救上岸。
哪知道他們家這位二少爺,不僅自虐,還拼命往那中心水最深處探去。
好幾次呼吸,下潛,浮上來的時候整個人都在打擺子。
就這,還扎了好幾個猛子,終于撈上來一尾活蹦亂跳的黑魚。
好嘛,晚上立刻就發起了燒,這才讓他在這兒守著藥爐子熬藥。
阿角很忿忿不平地想,二少爺最近,真的很不對勁。
***
崔觀瀾病了。
是生病,也是心病。
屋內燃著炭火,燒得崔觀瀾臉色發燙。他打開窗戶想要透氣,一縷月光便如此照了進來,將他整張臉籠罩在月光下,面頰上兩團病態的紅被月光照淡了,反而襯出一絲詭譎的妖異之感。
即便是病體,他依舊穿著交領軟袍服,衣扣絲毫不亂。
他讓書童阿角去抓了些風寒去邪的藥,倚靠在臥榻的軟墊上,沒有束發,烏墨般的頭發披散在腦后,露出兩枚雪白的耳尖,水墨畫底色中便多了兩掐留白的竹葉。
等到阿角煎了藥給他端進來,他這才咳嗽了幾聲問道:“我剛才給四妹寫的藥方,你可抓了?方才撈的黑魚,也一并做了魚湯送去溫宅,溫養滋補,最是合適……”
尤其是女人坐小月子。
“藥抓了,魚也安排人去做了,一會兒等魚湯做好,我立刻差人去送。”阿角叨叨著:“您先把t這碗驅寒藥喝了吧,我熬了小一個時辰呢!”
崔觀瀾一仰脖把手中的藥汁一飲而盡,他要快點好起來
阿角收回藥碗,繼續絮語:“二爺,您也真是。四小姐那件事……也不能怨著您啊。黑魚又不是啥矜貴的東西,咱們多花幾兩銀子就得了,您何必自己作賤身子呢!實在要去,使喚幾個壯仆役也成啊。”
崔觀瀾搖搖頭,虛嘆一聲:“你不懂。這孽是我親手做下的,我唯有親力親為,才能減輕一些負罪感。若是四妹當真有什么三長兩短……”
“您還是先擔心擔心自己吧!”阿角氣不打一處來,看見留了一掌寬縫隙的窗戶,趕緊上前去將它關得嚴嚴實實。“這窗戶又是誰開的,您可不能再凍著。”
就在主仆倆拌嘴的時候,崔文衍推門進來。
見崔觀瀾如此境況,崔文衍吃了一驚,碰觸崔觀瀾的額頭,登時咋舌,急得原地打轉。
“怎么會病成這樣,沒幾天就要下場了。”
“大哥,我不妨事。”崔觀瀾看見崔文衍,倒是多了一分精神氣,還順勢從榻上坐直了身體。
崔文衍看著他病氣入體還要強撐的儀表,氣得直接上手幫崔觀瀾解了脖頸下的兩粒扣子,讓他松快松快。
“你這個脾氣,能不先好好想想你自己!每天就認那些規矩、死理。規矩是死的,你人得活著啊。都病成這樣了!”
崔文衍揮了揮衣袖,招呼阿角:“你去取一套舒服點的里衣,再打一盆熱水,給他擦擦換上。還有炭火也不用那么旺,他這個病癥雖是風寒入體,卻也過猶不及。”
“大哥……”崔觀瀾一句話被崔文衍連珠炮一樣搶白,堵在喉頭里,變成一連串的咳嗽。
崔文衍和阿角一個人給他順背,一個人為他倒茶,直到崔觀瀾一口氣順下來,他這才說:“大哥,你在工部認得的木匠多,可曾聽聞一個叫李三刨的?”
崔文衍點頭:“知道,坡子街那個臭脾氣木匠,娶了個媒婆老婆,生了個女兒。后來受不了他那臭脾氣,和離了。他手藝好,時常工部有些什么小活計,需要費力又不討好的,我還時常會去坡子街找他呢!他就喜歡做那種沒錢又磨人,費力又講究的玩意了。怎么了,你問他做什么?”
崔觀瀾把今日李三刨拒絕溫氏書局修編額的事情緩慢又費力地說了。
崔文衍找了個墊子拍了拍,試了試軟硬,這才塞在崔觀瀾身后,讓他舒服一些,這才道:“溫家書局被砸,這是母親娘家的產業,按理說,我們這些做繼子的,也應該幫襯幫襯。但這個李三刨……軟硬不吃。”
“我今日去,見到一個冰人娘子……”
“那是他和離的前妻,在西區拉纖保媒賺得盆滿缽滿。李三刨原本鋪子是租來的,他挑剔客人挑剔活兒,立下什么三刨三不刨的規矩。最后房租都快交不起了,還是這個冰人娘子直接砸錢把這間鋪面買下來,做了李三刨的房東。李三刨對她雖然態度惡劣,兩人打打鬧鬧還能因為女兒在一起吃飯,過日子,也是坡子街的一樁奇談。”
崔文衍說完,嘆氣道:“實在不行,我找個木匠,仿造以前的那一塊,做個以假亂真的不就行了?”
“也只能這樣了。”
畢竟得開門做生意,沒有牌匾可不行。
兄弟倆說完話,崔觀瀾已經垂眸,沉沉睡去。他眼睛生得極好極狹長,眼角因病掛著些微紅,像極兩尾振翅的鳳羽,有無聲的嘶鳴伴隨鳳翅清啼。
崔文衍像個老父親一般,幫崔觀瀾調整被角,又突然啞然失笑。
原來崔觀瀾的身側,有一卷看了一半的書,書中夾著一方戒尺做書簽之用。
這個二弟!如此守規矩,明事理,可未免……也太過老成持重了些。
崔文衍挪開書和戒尺,輕輕放置在一旁的幾案上,背過身子,輕輕吹熄蠟燭后方才離開。
等他拎著燈籠,踏著薄霜回到屋子的時候,見妻子柳聞櫻正在燈下揉著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