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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非如此。我們書局愿意退還一半的定金,其余二十五兩,因為抄錄法典所需的紙張、墨筆、人工均已經付出了成本,因而在扣除此項之外,還愿意給汪公子退還一半金額,但……”
蘇紅蓼不再說話了,咳嗽了幾聲,用故作柔弱的神情泫然欲泣道:“但汪公子的這位同窗至交,不僅辱我書局,甚至污言穢語,號令一干學子要把我們家書局給砸了!望青天大老爺為民女做主啊!”
“什么!我沒有!”張燎被她一通搶白,再也站不住了,從人群中奮力躋身而出,手中的折扇又一次指著跪在下首處可憐巴巴的蘇紅蓼,面紅脖子粗的模樣已然破防。
他被身后的幾個學子扯了扯袖子,這才正了正衣衫,做出一副學子表率的模樣,拱手陳述道:“大人明鑒,我是本屆春闈考生,姓張名燎,這位汪譽正是我的同窗。我們與這位少東家的恩怨,乃是因這溫氏書局,販售腌臜話本所致。”
“哦?此話從何說起?”史虞與張燎對視一眼,兩人很顯然不想在堂前透露他們一個是姐夫,一個是小舅子的關系,本著公事公辦的態度,史虞多問了一嘴。
站在人群中的史夫人張鳶卻捏緊了手中的帕子,雙眉暗蹙,打發一旁的侍女道:“去祖宅,看看母親回來沒有。若是回來了,把今日少爺的上堂之事告知母親。”
侍女眼珠含慧,機敏懂事地點點頭,自t去不提。
“溫氏書局,販賣一部有違人倫的春情話本……”
“哦?敢問這位張舉人,這話本如何有違人倫?”一旁有人起哄,嘻嘻笑著。
“內容粗鄙,實在難登大雅之堂。恕我不便復述。不過,前陣子因為此事,引發不滿客人去溫氏書局鬧事砸店,可見此書影響之惡劣。我等學子一腔抱負,滿腹經綸,明理智行,當然不屑與此等書局做買賣了。”
他一番帶節奏的言論,先說別人砸了書局,再說自己偉光正,旁人不懂其中邏輯,直接被他繞在其中,紛紛點頭。
“這溫氏書局的買賣是過了明路的,也沒犯法,書局說砸就砸,不讓人家做生意,這也太沒有王法了吧。”
“你懂什么。那話本寫的是一個有婦之夫,就因為丈夫不能人道,她就勾引路過趕考的書生。嘖嘖嘖,這也太不知廉恥了。要是這樣的話本一傳十,十傳百,那婦容婦德何在!丈夫的臉面又何在!”
“照你這么說,臉面比守活寡更重要?”
一時間,市井的言語甚囂塵上,幾個擠在其中的夫人們紛紛被這種粗俗不堪的言語弄得臊紅了臉,一時不知道應不應該繼續聽下去。
張燎很明顯也聽到了人群中的議論之聲,得意洋洋繼續加碼:“大人,雖說法典上有不退定金之理,但溫氏書局毀譽在先,汪兄退定在后,也是情有可原。再說,萬一他們在謄抄時,也夾帶私貨,把《大嬿法典》抄成那種腌臜話本,我汪兄豈不要無數說理去?!書局不作為,難道要我等承受損失?”
史虞沒有吭聲,只是撫摸著他剛剛蓄的一小縷胡須,似在沉吟。
崔承溪小聲在蘇紅蓼身后嘀咕:“你還有什么后招趕緊使出來,把你在李三刨面前的三寸不爛之舌亮出來啊。否則你這打刻就白捱了。”
蘇紅蓼成竹在胸,她此刻跪立在大堂,而張燎正站在她的左后方侃侃而談。
張燎的腰間,除了夾了一柄扇面之外,還夾了一本卷成紙筒狀的書。外人看不見書冊內容,但蘇紅蓼似乎有先見之明。畢竟這個人的一舉一動,她身為作者,可是門清哈!
對不起,我要金手指開大了!
她一伸手,直接把張燎腰間的書冊抽了出來,一扭頭拋在人群之中。
張燎先是怔住,而后震驚,再然后氣急敗壞。
人群中有人接住了這本書,定睛一看,奇怪道:“咦,這不是磨銅書局最近販售的話本《風流寡婦俏書生》嗎?怎么張舉人科考在即,隨身還攜帶這本書?”
胡進和蘇紅蓼對視一眼,立刻會意點頭,終于拿出來自己準備好的道具——手中厚厚的一沓抄紙。
“諸位,諸位,這是本書局販售的那本話本《寡妻》摘錄。而這是這位張舉人隨身攜帶的《風流寡婦俏書生》的摘錄。大家對比看看,看看……”
胡進把手里的紙張,兩頁一組分給圍觀的人。
他就像王者榮耀里的最佳輔助蔡文姬,一圈圈把旁邊的小兵控在原地。
而身為ad射手位的蘇紅蓼,則像縹緲來去的公孫離,紅傘一揮,誘敵深入,招招致命沖著張燎開大輸出。
“這是我們溫氏書局販售的《寡妻》與磨銅書局販售的《風流寡婦俏書生》的摘錄。大人請允許我呈上一觀。”
蘇紅蓼拿了兩頁紙,呈請提交給史虞。
師爺沖著史虞使眼色,史虞嘴硬道:“不必了。你們溫氏書局之書,旁人自有公論!”
“大人斷案,難道只聽旁人的言語,不親眼一觀?”
她的書中,寫過溫氏書局的災禍,卻不曾寫溫氏的女兒為她據理力爭,更不會具體寫到判案細節。
無數個沒有發生的變數,因為蘇紅蓼這個現代人而有所改變。
董掌柜,胡進這兩個小說中的龍套也變得鮮活起來。
而模糊隱藏在暗處的壞人,卻也第一次真實地呈現在了蘇紅蓼的面前。
不以身飼虎,焉知這層關系網到什么程度?
她知道自己魯莽,耿直,甚至愚笨,但她不想玩迂回的彎彎繞繞那一套。
書中的結局已經書寫妥當,溫氏書局在眾人的努力下有了起色,既然如此,她愿意做這個牽頭對抗困境之人。
蘇紅蓼的眼神篤定,眉目清亮,嗓音更是高聲喝到圍觀人群都能聽得見。
史虞立刻就下了臉子。
眼見丈夫和閨蜜家的小姑子爭執起來,史夫人思忖再三,還是把柳聞櫻和一眾夫人小姐拉走。恰逢小廝胡進當場把兩份不一樣的抄本,遞給了圍觀的所有人。
史夫人和柳聞櫻顯然也接了一份。
胡進在人群里鉆進鉆出,終于把所有準備好的謄抄都發完了。
蘇紅蓼手中也拿了一份全本,一本是昨天董掌柜給她找的最后一本《寡妻》,另一本昨天她派胡進再去磨銅書局排隊買的新話本。
蘇紅蓼翻閱到謄抄的那一頁,“諸位請看。我們溫氏書局售賣的話本,描寫的雖然是守活寡的妻子與隔壁書生的故事,可全文中撰寫的,不過是兩人的情愫,從邂逅到不安,到撩撥心弦,再到一度猶豫。即便兩人有過茍且之事,亦只是用月色與樹葉搖晃而取代。整本書寫的不過是閨中女性的心事,并未涉及到更多閨中之術的描繪。”
“而這一本就不同了。”蘇紅蓼舉了舉手中的《風流寡婦俏書生》。“這本書顯然模仿的正是我們書局之作,可文筆粗劣,形容污穢,成書共五萬余字,有八成都是如何敦倫、如何糾纏,如何行天人之樂。”
蘇紅蓼一邊說,一旁對比這兩本書摘抄的圍觀者均都發出無意識的嘖嘖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