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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聲隔絕了許多聲音與窺視。
張鳳鳴見女帝陛下親自來了,將方才他們查抄驗證過的《君子之交》第三冊的庫存都放置到了書局的一樓大廳內。
今日是胡進值夜,他從未見過這等官府沖進來辦差的場景,直接嚇得人有些麻木,眼珠子都不知道往哪里轉了。
等到蘇紅蓼陪著女帝陛下進來,他看見少東家,人才稍微緩回來一口氣。
女帝隨意抄了一本話本,翻閱了兩頁,就拋給蘇紅蓼。
蘇紅蓼接過一看,果然如自己預想的一樣,史祿買通了她的兩位新來的小廝,把書局內部的庫存也調換了。
而泰德公公發派去坡子街尋覓王大能干的人也回來稟告了,“人去樓空,我們問了鄰里,說是前兩日就騰退搬走了。”
蘇紅蓼跌坐在地上。
女帝盯著她看了半晌,最終呵斥:“來人,把蘇紅蓼單獨關押至京兆尹大牢。沒有我的口諭,不得提審。不得用刑。不得探視。”
她俯下身子,當著所有人的面,冷冷道:“你好好呆在里面,給朕反省!”
這場雨,下得極大。過了子時,依舊暴雨如注。
蘇紅蓼被推進一間單獨的大牢內,仰頭也能看見一滴雨剛好落在了她的額間。
竟然有些冰涼刺骨。
女帝明明說,沒有她的口諭,蘇紅蓼不得探視,可有人偏偏得到了一個特殊探視的機會。
有人趁著雨夜,身披斗篷,也要來她面前搖搖那條藏不住得意的尾巴了。
“蘇少東家。”那人仿佛幽靈,隔著厚實的木柵欄,突然打破了牢獄中短暫的寧靜。
蘇紅蓼記得這個聲音,在那兩位老夫妻的餛飩攤上,他甚至帶著寬厚的微笑,毫無傷人的鋒芒,與她們幾個溫氏書局的女子打過招呼,而后悠悠離開。
那時候,此人像是一個采菊東籬下的隱士,沒有一身官場爾虞我詐的習氣。
而今夜,夜晚的暮色為他的人設做了一個背景板,許多在平時看不清的細節,在雨夜之中突然一點點浮現出來。
陰濕的、暗黑的、不能見光的,像一條毒蛇,吐著信子,從她腳底一點點盤旋爬至她的脖頸處。
那張嘴長得老大,她低頭就能看見他的獠牙。
可是,同樣,一伸手就能抓住他的七寸。
“史大人,原來是你。”蘇紅蓼并沒有表現出恐懼。
她知道,在這樣的對手面前,自己表現得越懦弱,在這場勢均力敵的游戲面前,她就輸了陣。而他便會覺得這個游戲不好玩了,對手太不禁打了,也許就要立刻終止這一場游戲,去尋找下一個獵物。
那人輕輕笑了一聲,往前踏了一步,進入到牢獄的光源之內,讓蘇紅蓼這一回可以徹底看清他的臉。
這是一張笑容和善的臉。
充滿謙卑。
人畜無害。
乍一眼看上去,完全不會令人設下心防。
可他慢慢靠近你,冷不丁咬死你的時候,你才會恍然大悟。
蘇紅蓼被他咬了一口,但不致命。
她很勇敢地看著他。
兩個人什么都沒有說,卻仿佛已經用眼神交鋒過無數次。
“你很好,我很欣賞你。”史祿道。
“我以為,知己之間,應當高山流水,琴弦相合,而不是牢獄之內,隔欄對望。”
“哈哈哈哈……”史祿笑了起來,笑聲清亮,似乎一點都不介意蘇紅蓼這間牢房,是女帝陛下指定的“不可探監”的所在。
“其實,我大哥做錯了一件事。”史祿干脆也盤膝坐了下來,一點都不在乎自己濕漉漉的衣袍會被牢房布滿血漬的地面弄臟,他好像真的是把蘇紅蓼當做知音一樣,要與她談心話家常,“他不應該把你當做對手,而是在意識到你難纏之時,就立刻拉攏你。”
“我們溫氏書局,做小本買賣,只喜歡自己說了算。”
蘇紅蓼終于可以坐著平視史祿。
憑良心說,盡管她知道這一切都是史祿的手段,可面對這樣一個大敵當前的場面,她依舊無法對這個人發起哪怕是“怨恨”的情緒。她的內心只有百分之五十的欽佩,與百分之五十的提防,畢竟,他用了那本《神筆書生》的話本的才華,贏得了蘇紅蓼的t尊敬。
史祿,有足夠的才華,亦是個被人尊敬的對手。
可不代表,她就會屈服在他不斷打壓的手段之下。
蘇紅蓼瞇起眼。
21世紀,不乏有很多老登中登因挫敗而傾家蕩產上新聞,皆因他們看不起自己一只手就能碾死的年輕人。
史祿身上雖然沒有登味,卻有著掌控局勢的滿滿自信。
蘇紅蓼不明白他這一次來的目的何在,但肯定不是為了和她平起平坐雨夜聊天。
“我這次來,也并不是邀約蘇少東家與我攜手合作。”史祿伸出五個手指頭,在她面前晃了晃。“磨銅書局因為你而失去的銀子……五萬萬兩……”
這明明是女帝所為,史祿不敢找女帝的麻煩,于是把罪責推在了蘇紅蓼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