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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聞子胥像是突然聾了、瞎了。
他不再上朝。告病的折子遞上去,龍允珩氣得摔了茶盞,卻也只能朱批一個“準”字。他也不再接見任何官員,相府大門緊閉,只有每日清晨,幾匹快馬載著他的親信馳出,傍晚又帶著厚厚的文書歸來。
所有的風雨,都被擋在了那扇朱門外。
門內,是另一個世界。
“肩要沉,腕要穩。”
聞子胥的聲音在庭院里響起,平靜無波。他一身素白常服,負手立在廊下,看著院中練劍的衛弛逸。
衛弛逸聞言調整姿勢,一劍刺出,破空聲凌厲了幾分。
“還是太急。”聞子胥走下臺階,走到他身后,一手按住他的肩,一手握住他的手腕,“殺意不顯,劍氣先到三分。你這一劍,求的是快、是狠,卻忘了留幾分余力。若敵人側身躲過,你如何變招?”
他的手掌溫熱,透過單薄的衣衫傳到皮膚上。衛弛逸心神一晃,劍尖微顫。
“專心。”聞子胥松開手,退后一步,“再來。”
衛弛逸深吸一口氣,凝神靜氣,重新起勢。這一次,劍鋒穩了許多,招式間有了吞吐收放的節奏。
一套衛家劍法練完,他收劍回鞘,額上已沁出汗珠。回頭看去,聞子胥正坐在石凳上翻看文書,側臉在晨光里柔和得不可思議。
“子胥,”衛弛逸走過去,很自然地從懷里掏出帕子,替他擦了擦石凳上并不存在的灰塵,“這些文書,不能晚些再看嗎?”
“江南送來的急報。”聞子胥頭也不抬,“張氏抗法,聚了三百家丁,把欽差圍在了莊子里。”
衛弛逸心頭一緊:“那……”
“青梧昨夜去了。”聞子胥翻過一頁,語氣平淡,“今早信鴿回來,說張氏已開倉納糧,自請削田。”
衛弛逸愣住:“青梧……做了什么?”
聞子胥終于抬眼看他,唇角微勾:“他什么都沒做,只是去張家祠堂,上了一炷香。”
“上香?”
“張氏的祖父,當年受過我先祖的恩。”聞子胥合上文書,“青梧把那炷香插在牌位前,說了一句’老太爺若在天有靈,當不愿見子孫行此不義‘,張家就跪了一地。”
衛弛逸怔怔聽著,忽然明白了什么叫“世家底蘊”。非權非錢,而是綿延百年、盤根錯節的情分與規矩。聞子胥不用刀兵,只用一炷香,就瓦解了江南最頑固的豪族。
“想什么呢?”聞子胥見他發呆,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衛弛逸抓住他的手,握在掌心:“想你……真厲害。”
“油嘴滑舌。”聞子胥抽回手,耳根卻微微泛紅,“去換身衣裳,該用早膳了。”
早膳是清粥小菜,簡單卻精致。衛弛逸如今住在相府東廂,與聞子胥的書房只隔一道回廊。起初他還矜持,用膳時規規矩矩,說話也小心翼翼。可不過三五日,就原形畢露。
“子胥,這個真好吃,你嘗嘗。”他夾了一塊肉放進聞子胥碗里。
聞子胥看著碗里多出來的菜,挑了挑眉:“食不言。”
“寢不語,食不言,你規矩真多。”衛弛逸嘀咕,卻還是老實閉嘴了。
用過膳,聞子胥照例要去書房處理公務。衛弛逸如今也跟著學,不是學詩文策論,而是學政務。聞子胥把各地送來的文書分門別類,讓他先看,再問他該如何批復。
起初衛弛逸看得頭昏腦漲,一條漕運糾紛能琢磨半天。但慢慢的,他竟能看出些門道來。
“這揚州知府的處理不妥。”某日下午,衛弛逸指著一條文書說,“鹽商鬧事,他各打五十大板,看似公允,實則兩邊都得罪了。要我說,該查清誰先違約,嚴懲主犯,其余從輕發落,既立威,又不失人心。”
聞子胥從書案后抬頭,眼中掠過一絲訝異:“繼續說。”
“還有,鹽商敢鬧事,背后必定有人撐腰。該順著這條線往下查,揪出幕后之人,不然治標不治本。”
聞子胥放下筆,靜靜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孺子可教。”
衛弛逸被他笑得心跳漏了一拍,強作鎮定:“都是你教得好。”
入夜,相府安靜下來。
衛弛逸沐浴完,穿著素白中衣走進聞子胥臥房時,后者正靠在床頭看書。燭光柔柔映著他清俊的側臉,墨發未束,如流水般散在肩頭,少了幾分白日的清冷,多了些慵懶的溫和,連平日里總是微抿的唇角都松軟下來。
“來了?”聞子胥抬眼,很自然地往床里側挪了挪,空出大半位置。
“嗯。”衛弛逸應著,赤腳踩過溫熱的木地板,很自然地鉆進被窩。被褥里已經染上了聞子胥身上特有的清冽氣息,混著一點書墨香,很好聞。
起初他還矜持,兩人中間隔著一段禮貌的距離,寬得能再睡一個人。可不知從哪天起,也許是某個夜里他做噩夢不自覺靠過去,也許是聞子胥看書倦極無意間歪了身子,這距離就悄悄縮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