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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部尚書周綱忍不住出列:“聞相, 江南織造招募女工,有違倫常!婦人拋頭露面,成何體統!”
“周大人, ”一位穿著青袍的年輕御史立刻反駁,“下官剛從江南巡察歸來,親眼所見, 五千女工領了工錢,家中老幼得以溫飽,孩童得以讀書。這’體統‘,難道比百姓活命更重要?”
此人名叫方硯,是今科新晉的進士,因文章犀利被破格提拔入御史臺,正是《興賢令》受益者之一。
周綱氣得胡子直抖:“你……你小小年紀,懂什么體統!”
“下官是不懂。”方硯毫不退縮,“可下官核算過,織造局一季稅收,抵得上江南三府全年田賦。周尚書若是覺得’體統‘比國庫充盈更重要,不妨說說,北境軍餉、流民賑糧,該從何處出?”
這話問得刁鉆,周綱一時語塞,只能抖著手指著方硯:“放肆!你……”
“周大人,”聞子胥平靜開口,截斷了這場爭執,“體統固然重要,但民生更重。若百姓衣食無著,餓殍遍野,那體統……又要來何用?”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在寂靜的金殿中回蕩。
周綱張了張嘴,最終頹然退回隊列。
龍允珩坐在御座上,看著殿下交鋒,心中五味雜陳。他既欣慰新政見效,國庫充盈,邊境漸穩;又隱隱不安。聞子胥的威望,似乎太高了。
高到……快要蓋過他這個皇帝了。
“陛下,”聞子胥轉向御座,躬身道,“臣請增設’海事司‘,專理海運貿易。另請撥銀五十萬兩,于沿海三州修筑碼頭,打造官船。”
“五十萬兩?!”戶部尚書孫裕民終于忍不住,“聞相,如今雖國庫稍裕,也經不起這般花銷!況且打造官船,耗時費力,何必……”
“孫尚書,”聞子胥平靜打斷,“本相算過,官船出海一次,利潤在五成以上。五十萬兩投下去,三年可回本,往后便是凈利。這筆賬,戶部不會算嗎?”
孫裕民臉色鐵青。他不是不會算,是不想算。海運利潤越大,聞子胥的政績越顯赫,他們這些世家的日子就越難過。
就在這時,一個意想不到的聲音響起:
“臣以為,聞相所言極是。”
眾人望去,說話的是戶部左侍郎陸修。他是寒門子弟,難得爬上如今這位置,因而素來中立,今日卻公然表態支持聞子胥,甚至不怕得罪自己上司。
陸修出列,朗聲道:“臣查閱過先帝年間卷宗,興安三年至十年,龍國海運興盛時,歲入白銀逾三百萬兩。如今若能恢復當年盛況,于國于民,皆是大幸。五十萬兩投入,值得。”
他一開口,又有幾位官員陸續附議。這些人平日里不顯山不露水,此刻卻都站了出來,形成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
沈潭明終于緩步出列。他已年過七旬,資歷深厚,說話時甚至不曾看聞子胥,而是直接面向御座:
“陛下,老臣有幾句肺腑之言。”
龍允珩微微頷首:“沈卿請講。”
“海運之利,古已有之,臣豈會不知?”沈潭明聲音沉穩,帶著歷經三朝的老練,“然海運之險,亦非虛言。風浪難測,海寇猖獗,更兼南洋諸國局勢不明。興安年間十二艘’樓艨巨艦‘,三艘毀于風暴,兩艘遭海寇劫掠,真正壽終正寢者不過半數。這損失,又該如何算?”
他轉身看向聞子胥,目光如古井無波:“聞相年輕,銳意進取是好事。只是治國并非兒戲,不可不慎,更不可急功近利!”
這話說得毫不留情,直指聞子胥年輕冒進。
陸修正要反駁,聞子胥卻抬手止住了他。
“沈太師說得對。”聞子胥竟點了點頭,神色平靜,“海運確有風險,且風險不小。”
這反應出乎所有人意料。連沈潭明都微微一怔。
“正因有風險,”聞子胥話鋒陡然一轉,“才更要去做!”
他向前一步,聲音陡然拔高:
“因為龍國如今,已經冒不起’不做‘的風險了!”
殿中眾人皆是一愣。
聞子胥環視滿朝文武,一字一頓:
“諸位大人可知,就在我們在此爭論’風險‘’體統‘之時,北境正在發生什么?”
他頓了頓,不給任何人插話的機會:
“涿州糧倉已空三日,百姓每日僅憑一碗稀粥度日。易州城外,草根樹皮已被挖盡,昨日有老嫗因搶食被毆致死。而更北方——”他聲音陡然沉下去,沉得像壓城的黑云,“更北方,四城十六郡,三十萬龍國子民,正在蒼月的鐵蹄下茍延殘喘!”
“他們等的是什么?等朝廷撥糧?等朝廷賑濟?”聞子胥眼中迸出銳利的光,“不!他們等的是朝廷派兵,等的是王師北伐,等的是回家!”
最后兩個字,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在金殿梁柱間炸開。
滿殿死寂。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可是朝廷拿什么北伐?”聞子胥聲音陡然轉厲,“寒關一役,折損五萬精銳,軍械糧草損失殆盡。國庫空虛,邊關缺餉,流民待賑。這些,諸位大人都清楚!而如今,唯一的出路就在海上!南洋商路若通,歲入可增三百萬兩!這三百萬兩,能造多少戰船?能鑄多少兵器?能養多少精兵?能讓多少將士吃飽穿暖、有力氣殺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