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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七拐八繞, 最終停在城西一片看似普通、甚至有些破敗的民居坊區。這里魚龍混雜, 多是做小生意的販夫走卒和底層官吏家屬, 尋常貴人絕不會踏足。
衛弛逸剛下車站定,黑暗中便閃出兩人, 皆是尋常布衣打扮,動作卻利落得驚人, 對著衛弛逸手中玉符無聲一禮, 便引著他向巷子深處走去。
穿過幾道看似隨意堆放雜物的窄巷,推開一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里面竟別有洞天。這是一處地下牢房,入口偽裝成堆放腌菜的地窖。下行數丈,空氣變得干燥, 墻壁是整塊的青石,火把光芒穩定,照亮了眼前略顯空曠的石廳。不見任何刑具, 只有幾張桌椅,安靜得能聽見火把燃燒的噼啪聲。
青梧已等在廳中。他換了身深灰色勁裝,襯得面色更冷,見到衛弛逸,只略一點頭:“衛公子,情況有變。”
“怎么說?”衛弛逸心頭一緊。
“劉福抓回來了,安置在內間。但那個與他接頭的蒼月暗諜,”青梧眼中寒光一閃,“我們的人趕到福來茶館時,他已斷氣。服毒,毒囊藏在后槽牙,是死士的路子。我們只來得及在他身上搜出這個。”
青梧遞過半片燒焦的羊皮紙,邊緣不規則,像是從什么上面倉促撕下。上面用炭條畫著簡略的圖形,像是一個建筑結構的剖面,旁邊有幾個蒼月數字和符號。
“這是……”衛弛逸凝神辨認。
“像地窖或甬道的結構圖,數字可能是距離或編號。可惜只有一半,關鍵部分被撕掉了,或者他本來就只有這一半。”青梧收起羊皮紙,“所以,劉福成了唯一的知情者。他嘴很硬,尋常手段恐怕沒用。”
衛弛逸深吸一口氣,看向內間緊閉的石門:“帶我去見他。”
內間比外廳更小,劉福被綁在一張特制的鐵木椅上,椅子結構巧妙,能讓人無法使力也無法完全癱軟。他看起來就是個尋常的干瘦老頭,花白頭發,臉上皺紋深刻,此刻閉著眼,呼吸微弱,但衛弛逸注意到他被縛在扶手上的手指,指節粗大,虎口有常年勞作的厚繭,卻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同于農夫握鋤的細微變形。
聽到腳步聲,劉福眼皮動了動,卻沒睜開。
青梧站在他身側,聲音平直無波,開始問話:“姓名。”
劉福不答。
“在莊子潛伏多久了?”
沉默。
“每月十五去福來茶館見誰?”
依舊沉默。
青梧不再問,只是靜靜地看著他。衛弛逸也沒有出聲。石室里只有劉福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和火把燃燒的聲音。這種沉默的壓迫,有時比吼叫更令人難熬。
過了約莫一盞茶時間,劉福額角滲出細汗,眼皮也開始不受控制地顫動。
青梧這才再次開口,卻換了內容:“天保十九年,你獨子劉水生被征入京營,三個月后因’違反軍紀‘被鞭笞三十,傷重不治。當時負責軍紀的校尉,姓趙,是仲景將軍奶娘的外甥。”
劉福猛地睜開了眼,渾濁的眼珠死死盯住青梧,胸膛開始起伏。
青梧視若無睹,繼續用那種陳述事實的語氣說:“你妻子王氏,悲傷過度,次年病逝。你成了孤家寡人。同年,你因’辦事得力‘,被當時還是閑散皇子的龍璟霖,從莊戶提拔為小管事。龍璟霖替你’查清‘了兒子死因,是那趙校尉醉酒誤判,已將其’法辦‘。他還出錢厚葬了你的妻兒。”
劉福嘴唇開始哆嗦。
“龍璟霖對你有恩,替你報了仇,給了你體面和生計,你對他死心塌地,成了他埋在聞家產業里最深的一顆釘子。”青梧的聲音像冰錐,一字字釘入,“寒關案發前,是他命你故意留下線索,引仲景的人找到衛公子所在。你照做了,將衛公子可能藏身的幾個地點,’無意中‘透露給了莊子附近一個賣柴的,而那賣柴的,是仲家外圍眼線。”
“你……你怎么知道……”劉福終于嘶啞出聲,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這些事,樁樁件件都是絕密!
“我怎么知道?”青梧微微俯身,陰影籠罩住劉福,“因為從你兒子死的那年起,你身邊每一件’巧合‘,每一個’貴人‘,都在記錄之中。龍璟霖自以為做得隱秘,卻不知這京城地下,有些眼睛,看了幾十年,比皇宮里的陛下看得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