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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念頭反復折磨著他。可他不敢問。他怕一問,那層脆弱的、維持著現狀的窗戶紙就會被捅破,然后便是無可挽回的分離。
他只能更加笨拙地、近乎討好地守著聞子胥。早起為他整理朝服衣領,晚歸必定等在書房外,接過他脫下的外袍。夜里擁抱的力度總是不自覺過大,仿佛一松手,懷里的人就會化作青煙散去。
聞子胥全都默默承受了。他依舊溫和,依舊會在衛弛逸噩夢驚醒時輕拍他的背,會在衛弛逸盯著他發呆時,無奈地嘆口氣,拉過他冰冷的手捂在自己掌心。
可越是這樣,衛弛逸越害怕。這溫柔像暴風雨前最后的寧靜,像告別前最后的撫慰。
他覺得自己站在懸崖邊上,腳下是萬丈深淵,而唯一能拉住他的人,正靜靜地看著他,手已緩緩松開。
這一日,衛弛逸從兵部回來,在府門口下馬時,看見幾個仆役正小心翼翼地將幾個箱子搬出書房。箱子里裝著書籍、卷宗,還有一些聞子胥慣用的文房。
“這是做什么?”他攔住一個仆役,聲音發緊。
“回王爺,”仆役恭謹道,“相爺吩咐,將這些舊物整理出來,有些要收納入庫,有些……說是準備處理了。”
處理了?
衛弛逸站在原地,看著那些被搬出來的舊物,春日的陽光明晃晃地落在箱籠上,卻照不進他心底半分暖意,只覺寒氣從腳底直往上冒。他一步步挪進書房,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棉絮上。
聞子胥正背對著他,立在窗前。他手里捧著一卷畫軸,動作很緩地展開。日光透過窗欞,恰好落在那完全展開的畫卷上,也照亮了聞子胥低垂的側臉,看不清表情。
衛弛逸的視線落在畫上,整個人倏然僵住。
畫中景象,是他永遠不會遺忘,甚至深烙骨髓的一幕。
多年前,聞子胥高中狀元,紅衣駿馬,看花游街,滿城傾倒。
畫卷定格的瞬間,并非那春風得意的榮耀時刻,卻是驚變突生的一剎:一支不知從何處射來的冷箭直取馬上紅衣,斜刺里,一個眉眼猶帶稚氣的玄衣少年正凌空撲來,手中一柄展開的折扇不偏不倚,堪堪將那箭尖險險夾住!
畫卷早已完成,墨色濃淡相宜,纖毫畢現。
那驚心動魄的一瞬被永遠封存。紅衣狀元回眸時眼中剎那的錯愕,玄衣少年因全力飛撲而繃緊的嘴角與額角迸出的細密汗珠,街邊被疾風卷起的芍藥花瓣……每一片的姿態都各不相同,甚至遠處人群驚駭張大的口型、馬蹄揚起的細微塵土,都描繪得栩栩如生。
塵封的記憶隨著畫卷轟然打開,帶著當年街頭塵土的燥熱與那一瞬幾乎跳出胸膛的心悸,狠狠撞向衛弛逸。
他記得那一天。他偷偷溜出衛府,擠在沸騰的人潮里,只為了遠遠看一眼那個名動京華的新科狀元。箭來時,他腦子里一片空白,身體卻比思緒更快。很多年后他才知道,那支箭或許本就是某些人安排給聞子胥的“下馬威”,而他莽撞的一撲,打亂了許多棋局。
這張畫,終于畫完了,被聞子胥如此細致地、仿佛鐫刻般地……畫完了。
聞子胥似乎未察覺他的到來,指尖極輕地撫過畫上那玄衣少年的輪廓,然后,慢慢將畫卷重新卷起。動作溫柔,卻帶著一種訣別般的珍重與……不舍?
“子胥……”衛弛逸的聲音干澀得厲害,“你要……處理什么?”
聞子胥回過頭,見他臉色蒼白,眼神空茫地落在自己手中的畫軸上,微微一怔。
隨即,他神色如常地將畫軸收起,溫聲道:“不過是些用不著的舊物,占地方。收拾一下罷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
可衛弛逸看著他身旁那箱子里熟悉的物件,看著聞子胥平靜無波的臉,一直強撐著的什么東西,終于在這一刻,“咔嚓”一聲,碎了。
他慢慢走過去,在聞子胥面前停下,抬起手,似乎想碰碰他的臉,卻又在半途無力垂下。
“聞子胥,”他開口,聲音嘶啞,帶著瀕死般的絕望,“你看著我每日這樣……是不是覺得,特別可笑?”
聞子胥眸光一顫。
“看著我害怕,看著我不知所措,看著我像個傻子一樣圍著你轉,生怕你離開……”衛弛逸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比哭還難看,“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等我封了王,安頓下來,你就……你就……”
“弛逸。”聞子胥打斷他,眉頭微蹙,“別胡思亂想。”
“那你說啊!”衛弛逸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眼底赤紅,“說你不會走!說你會一直在我身邊!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