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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從腰間取下那枚天子玉佩, 放入白棋掌心。玉佩冰涼,分量卻重。
“拿著這玉佩,危機時刻, 多少能保你們平安。”聞子胥看著他驟然泛紅的眼眶,“還請您多看著他些,別讓他……做傻事。您也要護好您自己。”
話至此,再無轉圜。
白棋攥緊那枚玉佩,玉佩邊緣硌得掌心生疼。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深深一揖,頭埋得很低,肩背微微發顫。
另一側,青梧已將最后幾卷機要文書投入銅盆。火舌舔舐紙頁的“噼啪”聲里,這位離國第一高手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走到聞子胥身側,只說二字:
“我在。”
他在,聞子胥的命就在。這是二十年來從未變過的承諾。
靈溪抱著個小小的包袱,眼睛腫得像桃子。他先看看白棋,又看看聞子胥,嘴唇咬得發白。最終,他小步挪到聞子胥身后,拽住了一片衣角,沒說話。
“義父……”他終究還是帶著哭腔喚了白棋一聲。
白棋抬手,重重揉了揉他的頭頂,動作粗魯,卻帶著溫度:“跟著公子,機靈點。”
辰時三刻,西城門。
送別的陣仗,比預想中更浩蕩,也更荒誕。
御前總管太監高福親自捧旨而來,身后跟著綿延半里的賞賜車隊,綢緞如云、藥材成山,金銀器皿在晨光下晃得人眼花。圣旨上那些“勞苦功高”“暫歇養病”“朕心甚念”的詞句,由高福尖利的嗓音唱出來,在空曠的城門洞下激起空洞的回響。
聞子胥安靜聽完,躬身謝恩,臉上是一層薄冰似的淡笑。那笑意浮在表面,底下是深不可測的寒潭。
賞賜被抬到一旁,與那三輛青篷馬車并列,構成一幅詭異的圖景。一邊是帝王虛偽的隆恩,一邊是臣子決絕的遠行。
高福堆著滿臉假笑上前半步,壓低聲音:“聞相,陛下還讓老奴帶句話……河州山高水遠,若有什么短缺,千萬捎信回來。”
是關切,更是監視。
聞子胥頷首:“有勞公公。”
話音未落,長街盡頭傳來清脆馬蹄聲。
龍璟汐一騎當先,未著宮裝,只一身絳紫騎射服,長發高束,馬鞭在掌心輕敲。她身后跟著數十騎護衛,蹄聲如雷,瞬間沖散了方才那套虛偽的儀式感。
“聞相走得這般急,”她勒馬停在不遠處,唇角含笑,眼神卻銳如鷹隼,“倒叫本宮連踐行酒都來不及備。”
聞子胥轉身,拱手:“不敢勞煩公主。”
“游歷山水本是雅事,”龍璟汐翻身下馬,馬鞭虛點那幾車賞賜,“只是帶這些累贅,豈不辜負了江湖快意?”
話里有話。
“陛下恩賜,不敢辭。”聞子胥答得滴水不漏,“至于江湖……心中有山水,何處不自在?”
兩人對視,空中似有看不見的刀光一閃。
“聞相豁達。”龍璟汐笑意更深,“只盼這‘自在’不會變成‘自困’。三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足夠發生很多事了,不是么?”
她竟已知曉“三月之約”。
聞子胥眸光微凝,旋即恢復平靜:“公主消息靈通。不過世間事,該來的總會來,急也無用。”
此時,百官車馬已陸續抵達。
聞子胥的門生故舊聚在官道東側,人人面色惶然,如喪考妣。
戶部左侍郎陸修緊緊攥著袖中一份未及呈上的海運條陳。那是聞子胥離京前最后批閱的奏本,朱批墨跡未干,批注卻已成絕筆。他望著那襲青衫,嘴唇翕動,終究沒能上前,只是深深一揖到底,肩膀無聲顫抖。
御史大夫方硯須發竟已見白,此刻像個孩子般紅了眼眶。他緩緩上前一步,伸出顫抖的手,似想抓住什么,最終只抓到一把冰冷的晨風。
“聞相……”他涕泗橫流,聲音嘶啞,“您這一走……朝中……可再無擎天支柱吶!那些魑魅魍魎……誰還能壓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