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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子胥立在船頭, 一襲素青袍子, 外頭罩著深色斗篷。他身邊的“隨從”衛弛逸, 如今化名“魏十七”, 膚色抹得微黑,留著短髭,穿著半舊的灰布衣裳, 正垂著眼打量碼頭。
然而, 饒是衛弛逸在北境見過千軍萬馬, 在西域見過奇風異俗, 此刻眼前的景象, 也讓他瞳孔不由自主地微微收縮。
碼頭不再是熟悉的木石結構, 而是由巨大的、黑沉沉的鐵架和灰色的水泥構筑而成,延伸入海, 堅固得驚人。巨大的起重“鐵臂”發出沉悶的“嘎吱”聲,將一個個印著陌生標記的鐵皮箱子從船上吊起, 又穩穩落在有軌道的平板車上。那些平板車無人拉拽, 卻沿著地面鋪設的筆直鐵軌,被一個“突突”冒著白汽的小型車頭牽引著, 轟隆隆地駛向遠處堆滿貨物的龐大倉庫區。
碼頭上來往的人流密集而快速。男人們多穿著樣式統一的、耐臟的深藍或灰褐色短打,布料看著硬挺,動作卻帶著一種被效率驅趕著的匆忙。女人們的衣著顏色鮮亮許多, 但款式也趨于簡潔,少見龍國女子那般繁復的裙裾。最引人注目的是,無論男女老少, 身上幾乎都點綴著些許光亮。
年輕女子發間簪著晶瑩的琉璃珠花或小巧的珍珠排簪,手腕上套著色彩斑斕的琺瑯或細碎寶石串成的手鏈;即便是那些做苦力的漢子,汗濕的衣領下,也可能露出一截穿著劣質玉石或彩色玻璃珠子的廉價項鏈;孩童的帽子上,往往也縫著一兩顆亮晶晶的扣子或小石頭。
珍珠、琉璃、各色人工琢磨的寶石……仿佛成了這灰撲撲世界里,人們下意識抓住的一點廉價而執著的“光彩”。
“這里……”衛弛逸壓低聲音,喉結滾動了一下,仿佛被那無處不在的機械轟鳴和奇異氣味嗆到,“就是歷川?”
“嗯。”聞子胥微微頷首,目光掠過那些高效運轉的機械和神色疲憊麻木的工人,眼底并無多少新奇,反而掠過一絲極淡的了然與……悲憫。
“蒸汽之力催動的工坊,離國幾百年前也曾有過類似嘗試,但很快便被更清潔、更精微的‘地脈熱泉’與‘光能’替代。此地的‘力’,還粗糙得很,代價也大。”
他語氣平淡,仿佛在評價一件不甚完美的器物。衛弛逸看了他一眼,心中那點震撼,莫名地被撫平了些許,轉而升起更深的警惕。
能讓子胥都評價為“粗糙”的力量,便已能讓龍國水師潰不成軍,若真如寧懷所暗示,還有更可怕的……
下了船,踏上堅硬冰冷的水泥地面,衛弛逸心中的不適感更加強烈。
港區道路寬闊筆直,同樣鋪著灰黑的水泥,馬車稀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體型更大、噪音轟鳴、噴吐著滾滾黑煙的“公共蒸汽車”,沿著固定的路線,吞吐著面色漠然的乘客。
街道兩旁是整齊卻毫無特色的多層磚石樓房,墻面被煤煙熏得發黑,窗戶狹小。店鋪招牌多用彩漆繪制,字體夸張,亮閃閃的金屬包邊在稀薄的陽光下反射著刺目的光。售賣的多是些成衣、鐵器、玻璃器皿、新奇的鐘表,以及……琳瑯滿目、價格卻似乎并不高昂的珠寶首飾鋪子。
“上好的南洋珠,鑲銀扣,瞧瞧!”
“新到的七彩琉璃手串,姑娘戴上保管俏!”
“碎寶石嵌的皮帶扣,結實又氣派!”
叫賣聲夾雜在蒸汽機的轟鳴、車輪與鐵軌的摩擦聲、以及不知何處傳來的汽笛聲中,顯得急促而喧囂。空氣始終渾濁,吸一口,肺里都像蒙了層灰。
寧懷安排的馬車,也是歷川樣式,與龍國的相比更加寬敞。車廂密閉,內襯軟墊,玻璃窗擦拭得透亮,行駛起來比龍國的馬車平穩許多,但輕微的顛簸和外面不絕于耳的噪音,依然透過車廂傳來。
衛弛逸坐在聞子胥側后方,扮演著恪盡職守的護衛,目光卻透過車窗,銳利地掃過街景。
他看到衣著光鮮、乘坐私人小蒸汽車或華麗馬車匆匆而過的富人;也看到衣衫襤褸、在路邊蒸汽管道旁蜷縮著取暖的流浪者;看到店鋪里珠光寶氣的婦人,也看到工廠高墻外,排隊等待上工、眼神空洞的工人。
“這邊錦衣玉食,那邊凍骨餓殍,這歷川的‘盛世’,原來是這么個寫法。”他忽然低聲念了一句,語氣冰冷。
聞子胥聞言,目光也從窗外收回,看了他一眼,輕輕嘆了口氣:“不止。那墻角的凍骨,怕不單是餓的。許是叫機器軋斷了腿,許是肺里早灌滿了煤灰。他們這‘效率’催出來的繁華,底下墊著的是更快被榨干的血肉。富的越富,窮的越沒處躲,這溝壑,比咱們河州瞧著還要刺眼。”
衛弛逸沉默。他直觀地感受到了威脅,這種能大規模制造武器、驅動巨艦的力量,本身就是最可怕的戰爭機器。同時,他也感受到一種更深的不適:這里的人,似乎也被這機器同化了,變得匆忙、麻木、在廉價的光鮮中尋找慰藉。
馬車穿過繁華卻也壓抑的市區,駛入一片相對清靜的區域。這里的建筑明顯高大華麗許多,有了綠化和庭院,路上行人也少了,衣著更加體面考究,身上的珠寶也從廉價的琉璃碎寶換成了成色更好的珍珠、玉石和切割閃亮的各色寶石,在精心打理的發髻、領口、手腕間無聲彰顯著身份。
最終,馬車在一座融合了歷川鋼鐵框架與某種古典立柱風格的宏闊建筑前停下。這里是歷川的“迎賓館”,專為接待外國重要使節而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