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譬如說誰家的媳婦賢惠、誰家的婆婆刻薄、誰家的公爹和媳婦爭一口飯吃、誰家日子過得好、誰家日子過得差、誰家添了一身新衣、誰家種了幾畝地、誰家的漢子和誰家的媳婦勾搭、誰家的寡婦跟幾個(gè)男人不干凈等等。

又譬如說誰家媳婦臨盆，若是其家人出來進(jìn)去眉開眼笑，不用問，肯定是生了個(gè)大胖小子，然后就會(huì)大張旗鼓地宣揚(yáng)出來，若是其家人陰沉著臉，別人問了他們也一聲不吭，就該知道他家添的肯定是閨女。

秀姑聽得津津有味，等春雨娘舂完米，仍覺得意猶未盡，送她出門時(shí)道：“嫂子，以后閑了常來玩啊。”生活在村子里，她可不能兩耳不聞窗外事。

“行，你不說我也來，你家屋里白天都燒著炭，暖和得很。”

張家經(jīng)常殺豬，平時(shí)燒水和做飯，玉米小麥的秸稈和稻草用盡了便燒老張從荒山野嶺砍回來的木柴，攢下了不少炭，足夠他們一家四口每間臥室都燒火盆，燒一個(gè)冬天還有剩，才入冬，老張就讓秀姑往娘家送了一些。

因此，入冬后秀姑燒炭，只要老張不在家，附近便有許多媳婦姑娘帶著幼童來他們家串門，大伙兒自帶俗名扎凳子的小馬扎，一群人圍著火盆一邊說笑，一邊做針線。

農(nóng)閑時(shí)，勤快的女子手里從來不閑，或是納鞋底、或是縫補(bǔ)衣服、或是紡線。

除了做精細(xì)針線以外，村里縫衣制鞋需要的線都是自己紡出來的棉線、麻線、麻繩。他們這邊很少見織布機(jī)，沒法子織布，更不會(huì)染布，但是家家戶戶都會(huì)種一些棉花，不僅僅是用來做棉衣棉被，還要用來紡線，幾乎家家戶戶都有紡車和紡線錘。

紡線錘又叫撥浪錘，大多用豬腿骨制成，兩頭粗，中間細(xì)，清洗打磨干凈后，在中間鉆一個(gè)小孔，垂直嵌入一根有叉的木棍或是一根有叉的竹棍，宛若倒過來的丁字。找不到合適的骨頭，就有人用一塊蘿卜代替，有錢人家不用骨頭和蘿卜，而是用銅錢。這種紡線錘攜帶方便，媳婦串門說閑話，手里轉(zhuǎn)動(dòng)著紡線錘，一邊說話，一邊紡線，兩不耽誤。

張家也有紡車和紡線錘，是張母留下來的東西，數(shù)年不用，紡車早就壞了，紡線錘下頭的骨頭倒是并無變化，換根竹棍嵌入，秀姑就用來紡線，繡花用的絲線無法用在衣裳鞋襪上。

納鞋底用麻線，比棉線粗，而且結(jié)實(shí)，乃是用蓖麻莖稈的皮紡成。

蓖麻有很多用處，家家戶戶都會(huì)在一些犄角旮旯的空地里種上一些蓖麻，不占種莊稼的地，等到收割時(shí)，經(jīng)過處理，大伙兒就剝下蓖麻莖稈的皮，可以用來搓麻繩、紡麻線，蓖麻籽可以用來榨油，殷實(shí)之家用的燈油就是麻油，故稱麻油燈。

張家自然收著不少蓖麻皮，秀姑除了祖母用過，自己沒用過這么古老的紡線工具，成為蘇秀姑后，開始紡出來的線不能用，好在原身又有經(jīng)驗(yàn)，慢慢才算熟練了。

麻線條事先纏在竹棍的叉上，棉花則是去籽后捏在手心里，等到紡線時(shí)，她手指在紡線錘上一捻，紡線錘就飛快旋轉(zhuǎn)，竹棍上下垂直，不搖晃，接著手指不停地捋線、捻線，麻線條順著手指變成了線，捻出來的線長了就纏繞在紡線錘上，熟能生巧，她紡出來的麻線粗細(xì)均勻，結(jié)實(shí)耐用，惹得眾人一陣贊嘆，張老太忍不住道：“碩哥媳婦，你這線捻得可真好。”

眾人仔細(xì)看，確實(shí)，那線很光滑，不像有些人捻出來的線顯得很毛糙，而且不均勻。

“碩哥媳婦，你的手這么巧，給我捻一團(tuán)麻線可好？我現(xiàn)在給你二叔納鞋底，竟沒工夫捻線，愁得頭發(fā)都白了。”張二嬸道，心說趕緊答應(yīng)，自己就省幾天工夫了，她手腳不慢，但是要想捻出一大團(tuán)麻線，最少得花四五日。

其他人聽了，都笑看秀姑。

一見到張二嬸，秀姑就想到前幾天她帶孫子來吃肉喝湯的情景，笑瞇瞇地拒絕道：“那可不行，我公爹和阿碩天天干活，鞋子磨損得厲害，我得趁著冬閑多做幾雙鞋，總不能讓他們爺倆穿草鞋。二嬸子，你兒媳婦好幾個(gè)，不像我們家就我一個(gè)縫衣制鞋，二嬸子你隨便找一兩個(gè)幫你，就能在你納鞋底的時(shí)候給你捻出足夠的麻線了。”

四嬸很不喜歡二嫂，當(dāng)即聲援秀姑，“就是，二嫂子，手巧可不是多干活的理由。你有說話的工夫，倒不如回去催促你兒媳婦勤快點(diǎn)。”瞧他們家的孩子臟得都不能見人了，婆媳五個(gè)人竟沒一個(gè)替孩子收拾收拾，看著就惡心。

當(dāng)著大家的面，張二嬸不好翻臉，嘟囔幾句，沒有再提要麻線的事兒。

旁人笑了笑，在張家烤火哪能看著張二嬸欺負(fù)人？有志一同地轉(zhuǎn)移話題，“碩哥媳婦，阿碩出門有些日子了吧？啥時(shí)候回來？”

“出門十來日了，我也不知道什么時(shí)候才能回家。”秀姑神情低落。

朝夕相處不覺如何，離別后才知相思苦。

張老太婆媳和四嬸等人忙都勸道：“阿碩本事大著呢，很快就家來了。”

提起此事，難免問起云家之?dāng)　?

俗話說，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許多人原就嫉恨云掌柜也是附近山村里的莊稼漢，只因家道殷實(shí)又認(rèn)得幾個(gè)字，進(jìn)城里買鋪?zhàn)幼錾猓⑵奚樱兆舆^得紅紅火火，如今突然敗落了，人也死了，許多人在背地里幸災(zāi)樂禍。

“聽說云家出事，你們家借了不少錢？”前幾個(gè)月不是說沒錢了嗎？怎么還有錢借給云家？張二嬸金氏幾個(gè)人眼珠子亂轉(zhuǎn)。

秀姑很了解這類人的心態(tài)，不跟他們說清楚了，他們還以為自己家多有錢似的，于是淡淡地開口道：“人生在世，誰家沒有求人的時(shí)候？我公爹和云三叔兄弟情分好，他們家遇到了難事，怎能不出手？不獨(dú)我們家，明堂兄弟、大海兄弟等人都幫了忙。我們家自個(gè)兒欠著幾十兩銀子外債，只是云三叔家比較急，就賣了我那幾件金銀首飾。可巧住在京城的袁大伯家托人順路帶了些東西來，大伙兒一起，勉強(qiáng)湊夠了云家的欠款。”

云母和云妻曾拖著病體登門致謝，雖未對外頭說借了多少錢，但是村

里都知道這件事。

她沒提云家在府城里遭遇到的不公，若是外人知道白家這樣對待云家，又是官府出的頭，定然會(huì)對云家避而遠(yuǎn)之。

“啥？你那金首飾銀首飾都賣了？咋就艱難到這樣的地步了？虧你性子好，居然舍得把金銀首飾拿出來賣掉，你在周家就不這樣。”眾人中不管是和張家親厚的，還是和張家疏淡的，不約而同地睜大眼，心里嘖嘖稱奇，那可是金首飾銀首飾！

張二嬸心里最是幸災(zāi)樂禍，臉上有所流露，“喲，這么一來，你可就比不上嫁給苗里長的翠姑了。翠姑天天穿金戴銀，前兒還扯了一身綢緞衣裳呢。”那副打扮，跟城里的小姐一樣。

“我原就比不得翠姑，她如今過得好，理所應(yīng)當(dāng)。”秀姑從來就沒想過和別人攀比。

旁人聽了，一起沉默。

相比翠姑掐尖要強(qiáng)的性子，她們更喜歡秀姑。

慢慢地說起了家中瑣事，不再提這些，秀姑看在眼里，暗暗點(diǎn)頭，到底還是厚道人多些，于是說道：“大伙兒今年秋收的收成如何？”

“不大好呢，去了糧種，一畝地也就掙幾斗糧食，再交了地稅或是地租子就精光了。”

“是啊，見年上半年倒好，下半年真叫人心慌意亂。”

“今年秋收沒讓咱們顆粒無收，咱們就感謝老天爺吧，瞧夏天那一兩個(gè)月，家家戶戶都急得嗓子冒煙，如今把本錢收上來了，算是不錯(cuò)了。”張老太認(rèn)真地道。

“可不是這句話，感謝老天爺今年秋天沒讓咱們顆粒無收，只盼明年風(fēng)調(diào)雨順。”

秀姑忽道：“今年年景不好，收成都不多，大伙兒家里存糧食了不曾？我聽說，外頭有些人說明年的年景也不好呢，大家家里有糧食的就別賣了，沒糧食也買些糧食存著。咱們都是經(jīng)歷過災(zāi)荒的人，手里有糧心不慌。”不能告訴大伙兒即將打仗，平時(shí)說閑話就提醒他們多多存些糧食吧，至于聽不聽就在他們了。

仔細(xì)想想，大家覺得有理，都說家里存了些陳糧，老人說話了，今年沒敢賣。

看來，家有一老確實(shí)如有一寶。

唯有坐在秀姑腳邊烤火的壯壯默默聽他們說話，暗暗記住了張二嬸的言語。

這兩日雪化了，壯壯本想去上學(xué)，老張進(jìn)城帶來壯壯學(xué)里放假的消息，兩位先生路途崎嶇，學(xué)堂里又無火盆，墨汁凝冰，攜帶的干糧也都不能入口，十分不便，只能等一二月暖和些再開學(xué)，兩位先生得了有大儒注解的四書五經(jīng)，便趁機(jī)在家里苦讀，以備來年考試。

近來寒冷異常，家中常有人來串門，四間臥室早就鎖上了門。他們家上房五間，臥室各有一門，不似別家的房間要么不隔開，要么以茅草編的草簾子隔開。因張碩那一間放著家用的銀錢，東間放著書架子，老張臥室里也有錢，壯壯屋里也有書案和文房四寶書籍等，所以每逢人來，四間門俱是鎖上，娘兒倆只在堂屋接待眾人，主要是怕帶來的孩子淘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