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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不舒服,更得少了點
第63章 黃河決堤
不止糧食漲價, 油鹽醬醋等也都漲價了,尤其是鹽。
江玉堂始終記得張碩曾經說過的話,家里的趙婆子又是貧家出身, 有經驗,因此, 他和麗娘陸陸續續已買了好幾次糧食和許多油鹽醬醋,悉數藏在地窖中。
等他們告辭后,老張眉頭皺得死緊,對兒子說道:“今年的年景怕是真的不行了, 半點指望都沒有,趕緊想法子把家里的豬崽子都賣了。”說完, 他自己急忙搖頭否決自己說過的話, 道:“不,留一頭豬崽, 不能讓我倆孫子年底沒肉吃。”
秀姑問道:“爹,真到這種地步了?”她雖然在家里繡花,可是經常聽到村里傳到自己耳朵里的消息,都說要鬧大災荒了,能不心慌意亂嗎?
“是啊, 往年就遇到過這種情況, 不是一季絕收就只餓一年, 而是數年, 沒糧種, 下一季糧食從何處來?若是兩季接連絕收, 基本可以確定要鬧災荒了。咱們這里窮鄉僻壤,到時候就算朝廷賑災,口糧也未必能發下來, 別說糧種了,這事啊,不能指望朝廷。”想到地窖里堆積的糧食,老張不若村中其他人家那般憂愁,考慮起了其他,“災荒一起,處處大亂,咱們家不能不防,好在去年咱們把陳糧運到城里時對外都說賣掉了,家里只留了幾石口糧。”
吃一塹長一智,從前被搶上門,如今無論如何都不能重蹈覆轍。
老張心再善,事關自己一家人的性命,他就得處處小心,不能隨便發善心,大亂之年的善心未必有善報。舊年打仗時賣糧是因明面上西偏房堆積了大批陳糧,人人皆知找上了門來,不得不賣,現在明面上沒有,他一粒糧食都不能賣掉,免得懷疑自己家還有糧食。
老張決定把豬崽賣掉,群羊賣掉,雞鴨鵝留著,秀姑坐月子殺了十幾雞,剩下的數目不算太多,“雞鴨鵝不給糧食吃,到時候挖些曲蟮蛐蛐兒、再掏些歪蚌喂,讓它們多多地下蛋,免得吃不上肉連雞鴨鵝蛋都沒了,若是連曲蟮蛐蛐兒歪蚌都沒了,就殺了吃肉。阿碩,你跟我在家里多多地割草,咱家還有兩頭牛和一頭騾子呢,真到了荒年,草都得拔光了。”
“知道了,爹,咱家明面上糧食不多,我得進城兩趟,買些糧食回來,不然,即使大家知道咱家去年賣糧,仍然懷疑咱家私底下有糧。”張碩考慮得更周全。
“你說得對,記得去辦。”
有上一回的經驗,秀姑駕輕就熟地做準備。
災荒和打仗有所不同,外頭打仗,只要沒人來掃蕩屠殺,百姓收了地里的莊稼就有糧食吃,而災荒那是顆粒無收,沒有飯吃,不知道多少人會活活餓死,比打仗更讓人難過。
莊稼本已死了許多,三月未完就開始淅淅瀝瀝地下雨。
雖是小雨,但連綿不絕,地上泥濘,屋里昏暗,無一日能見晴天,剩下沒死透的麥苗徹底淹死了,許多百姓臉色灰敗,絕望之極。
“賊老天!見天兒地下,讓我們怎么活呀?”
“嗚嗚……兩季,兩季都沒收成啊,兩季的糧種都打水漂了呀!”
“又是戰亂,又是風不調雨不順,就是原先手里有幾個錢,也都花在戰亂里頭去了,現在遇到災荒,可怎么辦,怎么辦呀?”
“沒糧食,沒糧食怎么活?怎么活呀?俺家上下可是十幾口子,十幾張嘴啊!若有錢買糧還罷了,偏偏戰事剛過,俺老爹老娘又一病一死,早把家里的錢花得干干凈凈,還欠了一屁股的債!現在眼見著沒收成,債主天天堵著門來要錢,不活了,俺活不了了!”
“俺家更苦啊,俺家賃了李家的地,沒收成,俺咋交租子啊!”
“最怕到了夏收的時候,朝廷不顧咱們顆粒無收的事實,衙門派人來收地稅!一畝地七分銀子的稅,糧食都沒,哪有錢啊?”
綿綿細雨之中,村里處處都能聽到哭天喊地之聲,令人凄然。
張碩冒著雨拉回十石糧食,告訴父妻,雖然夏收未至,但人人都有防患于未然之心,都知道今年年景不好,加之去年打仗至入冬方止,城里糧行里的糧食已經被有錢者搶光了,外面的糧食還沒運進來,他這是托了云天瑞才弄到手。
搶買糧食、儲存糧食、賣掉牲畜家禽,幾乎成了所有人的本能。
在這種情況下,雞鴨鵝豬羊價錢賤了不少,張碩把自己家的豬崽子群羊賣給了大戶人家,豬崽子羊羔子他們自有莊子里繼續喂養,大羊隨時宰殺吃肉,自己家里留了一只小羊羔,在城里趁機又買了兩頭肥豬回來,準備宰殺了腌成咸肉儲存在大缸里。
一家子都愛吃肉,災年里沒有油水,得瘦成啥樣?張碩可舍不得自己家人受罪。
牲畜家禽都不好賣,誰還在乎什么周舉人不周舉人。張碩買豬時,原先死活都不愿意把豬賣給他的人家臉色既紅且青,似開了果子鋪。
“咱們縣太爺十分明白,聽說民間百姓之慌,不僅查看了縣衙中的儲糧,而且動用衙門里他老人家可以支用的銀兩派人去江南買糧食。”
他們這位縣太爺果然英明啊,目光長遠,秀姑心想。
若是縣衙真的儲存了大批的糧食,屆時必定能救下許多百姓的性命。每逢災年百姓餓殍遍野,不就是因為朝廷得到消息太晚,賑災的糧食來得太慢,而且經常有人中飽私囊、最終落到百姓手里寥寥無幾嗎?
老張贊道:“這十年咱們百姓日子過得舒坦,都是縣太爺的功勞,不愧是狀元郎。”
“狀元郎?”秀姑疑惑出聲,“咱們縣太爺是狀元郎?我竟是頭一回聽說。”
“是啊,縣太爺是蘇州人,聽說歷朝歷代以來,蘇州出的人才最多,進士舉人不知凡幾,那地方人杰地靈啊。”張碩嘖嘖稱嘆,莫說桐城了,就是府城都拍馬不及,“好像縣太爺是大官家的公子,所以府城里的官兒都不敢對咱們桐城指手畫腳。”
秀姑奇道:“這樣的話,縣太爺何必忌憚周舉人?又是金銀,又是綢緞,又是美妾。”
大官家的公子,跨馬游街的狀元郎,根本不用在乎小小一個舉人好不好?就算一開始用金銀綢緞美妾試探周舉人,現在也用不著對他處處禮遇。
周家的風光,秀姑時有耳聞。
周舉人是縣太爺和底下諸官員、城中富戶的座上賓,周母經常帶著玉娘和兒媳婦們出入縣衙后院和縣令太太、主簿太太等人說話聊天。
張碩跟秀姑讀了一年書,自個兒消息又靈通
,凡事都能看出幾分門道,小聲道:“縣太爺想得長遠,想必是看透了周舉人的為人,不讓他觸及衙門事務。他老人家自然不在乎區區一個舉人,但是這官早晚有高升的時候,周舉人卻長久地住在咱們桐城,備受本地擁戴,等自己走后周舉人懷著不滿之心插手衙門事務不知道會發生什么事。縣太爺為人很不錯,雖然有無數法子可以料理周舉人,可是追根究底,周舉人沒有做過惡事。”
秀姑不滿地道:“斷了你殺豬的路子,絕了咱家的進項,不算劣跡?”
“這就說明周舉人是睚眥必報的性子,縣太爺更不放心自己走后的桐城了,畢竟他老人家治理桐城十多年,情分深厚。”見妻子撇嘴,不太相信縣太爺這么忌憚周舉人,張碩笑道:“我只是聽林主簿這么說,美妾壓根就不是什么妾,不過是個聰明伶俐替縣太爺辦事的丫頭,具體如何我就不清楚了。反正我覺得縣太爺現在縱容周舉人,后面應該還有手段。”
周舉人愛惜名聲,縣太爺何嘗不愛惜?與其大刀闊斧露出痕跡,引起本地百姓不滿,倒不如讓周舉人自個兒沉湎于溫柔鄉無心其他,不費吹灰之力。
秀姑很有些不理解縣太爺的心思,這番話似乎說得通,似乎又難以說通。
不想了,等腌好咸肉后,她還是一邊繡花,一邊哄胖兒子吧!
百子衣明年年底就得必須交差,滿打滿算也就一年多了,而且可以預料到今年必遇災荒,也不知道在這一年多里會不會耽誤繡花的時間。
四月、五月的雨一直都沒停過,不出所料,地里顆粒無收,進了六月,綿綿小雨轉為瓢潑大雨,無休無止,日日夜夜下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