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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子,嫂子,好嫂子,我想解手怎么辦???”麗娘挪到秀姑身邊,不好意思地在她耳畔低聲說道。上山后她就沒再解過手,現在都快憋死了,可是外面那么多人,她實在是無計可施了,只好向秀姑求助,她一向比較聰明。
秀姑莞爾一笑,抬頭對壯壯
道:“壯壯,叫你爹把馬桶送進來,咱們小野豬要用呢?!?
“知道了?!眽褖咽莻€聰明孩子,他臉色微微一紅,出去拎了秀姑執意要帶上的馬桶進來放下,自個兒打著雨傘出去了。
“嫂子,你真有福氣,小野豬聰明伶俐,壯壯也這般貼心懂事?!币姷今R桶,麗娘迫不及待地叫趙婆子揭開馬桶蓋,秀姑又從衣箱里翻出一疊草紙給她,等麗娘解過手,自己也解了,趙婆子亦然,然后蓋上蓋子拎出去,連同小野豬換下的尿戒子。
外面很多男男女女趁著夜間由自己人把風然后隨地解手,被雨水沖走,倒不是很臭。
天亮后,隔著薄薄的雨幕,所有人都看到了山腳下的情景。
渾濁的洪水浩浩蕩蕩,水面上漂浮著無數雜物,沖出來的茅草和柴火、傾倒的樹木、破碎的家具、散落的被褥衣物、死去的豬牛羊雞鴨鵝等等,應有盡有。最讓人感到觸目驚心的是尸體,無數的尸體,有男的、有女的、有老的、有少的,花花綠綠的衣裳裹著無數浮腫了的尸體,甚至還有人抱著木板在洪水中掙扎,大聲喊著救命,遠遠的聽得并不真切。
可是,即使聽到了一聲聲凄厲的求救和哀嚎,山上也沒一個人去救,沒一個人下山,沒人愿意去,也沒有辦法去,原本在山腰的人忍不住往上攀爬,企圖離洪水更遠一些。
洪水有多深,沒人知道。
隔著田野向東眺望,能看到的大青山村不見了,除了高聳的樹木,唯有一片汪洋,狂風呼嘯而過,卷起渾濁不堪的黃水,越發烘托出樹木的一點青翠。
“沒了,沒了,家沒了!家沒了!”
“家沒了,什么都沒了,什么都沒了,房子、糧食,都沒了!”
不知道誰起了個頭,和家人抱頭痛哭,很快,聲聲哀嚎響徹山頂,驚醒了剛剛入睡的小野豬,他很不高興地哇哇大哭,腿腳亂蹬。
秀姑抱著他在臂彎里輕輕晃動,可能感受到了外面的情緒,怎么哄都哄不好。
壯壯很著急很擔心,爬到秀姑身邊,拽下頸中一直掛著的長命鎖拎在手里,在小野豬跟前打秋千,盯著晃來晃去的長命鎖,小野豬慢慢咧開了小嘴,伸手去抓,卻因離得遠沒有抓到手,隨即扁了扁小嘴巴,直到長命鎖落在小手里,他才樂得笑出聲。
車廂外的張碩聽到胖兒子的笑聲,終于松了一口氣,胖兒子哭得心疼死他了。
山頂上卻哭聲依舊。
哭著哭著,漸漸地就自己停住了。
失去的已經失去了,活著的人想繼續活下去,帶了食物的人默默地吃了起來。
出來看到無數漂浮的尸體,秀姑心里沉甸甸的,吃不下去,只喝了幾口涼開水,嚼了兩片生姜,把手里的卷子遞給壯壯。
“娘,你吃,小野豬還得吃奶呢!”壯壯舉了舉手里夾著鹽豆的饅頭,表示自己手里的夠吃了。夏季炎熱,熟食存放不住,張家上山帶上了所有的熟食,僅僅是一筐二十來個饅頭和卷子,兩天之內不吃完就要發霉了。
“是啊,媳婦,你多吃點。”張碩把卷子塞回她手里,低聲道:“也就這兩日能吃得飽足,往后幾天想吃都沒得吃了?!笔O碌募Z食,全是生的米面等物。
雨未停,洪水未退。
饅頭卷子吃完,沒有鍋灶柴火,水又很珍貴,山頂上的大人小孩都生嚼米面果腹。
除了張家和江家、蘇家好些,其他人每一次不敢吃多,一把米,一把面足夠嚼一天。
登上石頭山的人手里多少都帶了些糧食,沒有糧食或者糧食少的話都上了另外幾座有樹木草叢的綠山,方便尋找吃食。
已經十二天了,每時每刻都聽著眾人絕望的哭聲在煎熬中度過。
秀姑努力咽下口里嚼成爛糊的面粉,嗓子干得幾乎冒煙,小心地喝了一口水,好不容易才把爛糊沖到肚子里,然后她就放下水壺,舍不得多喝一口。家里帶來的水已經所剩無幾了,而他們家并不想像其他人那樣接雨水飲用。
洪災之中比較干凈的水就是地下水、泉水和雨水。
她生過孩子后一直沒有瘦下來的身段此時消瘦了不少,比生孩子之前還瘦,面色蒼白如紙,毫無光澤,唯有一雙黑沉沉的眼睛猶有水意。
她吃得不好,很自然地影響到了小野豬,胖臉直接小了一圈。
“嫂子,給我點吃的吧,求你了,我都三天沒吃東西了,你侄子餓得都想抱著石頭啃了。”車廂外傳來懇求聲,秀姑閉了閉眼睛,裝作沒有聽到。
張碩在石頭山上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他力氣大,又有功夫,有殺豬刀,沒人雖然眼紅張、江、蘇幾家有足夠的糧食,卻沒人敢來搶奪,唯有苦苦哀求。秀姑狠了狠心,沒有答應任何人的請求,他們家的糧食本就不多,老張和張碩需要多吃一點才有力氣保護家人,哪能給別人?給了一個人,第二個人來要就不能不給,所有蜂擁而上怎么辦?
必須狠心,為了家人,必須狠心!
“是啊,是啊,碩哥媳婦,求你了,賞我們一口飯吃吧,大家鄰里鄉親的,平時見了面都親親熱熱地說話,你是最好心的人,可不能看著我們活活餓死啊!”
聽不到,聽不到,聽不到!
秀姑咬緊牙關,恍若未聞。她再心軟都知道現在洪水未退,情況危急,糧食珍貴,每個人都奢望別人能給自己一口食物,可是,不能同情,沒有憐憫,自己活著最重要!
“寶蛋他娘,你又帶人來找我媳婦干什么?我早說過了,我們家糧食都不夠自己吃!”
張碩巡視回來,疾步過來,厲聲喝問。
為了防止瘟疫,他一遍又一遍地提醒大家注意,又怕有人不聽話撈取洪水中死去的牲畜家禽等物食用,每日都要帶人巡視一遍。謹慎到底是有用的,左右隔壁的兩座山頭天天都能聽到哭聲說有人病了,有人死了,他們這座山始終沒有發生這種慘事。
秀姑每天會拿帶來的雄黃、艾草等物在帳篷和車廂里熏一熏,防止蚊蟲叮咬,外面下雨就沒辦法了,數量不多的大青根、大青葉等藥材只給自己家人咀嚼而食。
寶蛋娘和她帶來兩個婆子一見他過來,跟兔子似的,一溜煙地跑了。
這種事,每天都會在車廂和帳篷前發生。
秀姑揭開車廂的簾子,看著披蓑衣戴斗笠的丈夫,眼里一酸,想必他的衣裳又濕透了。
他比任何人都辛苦,只有白天自己和麗娘出車廂后,他才會和江玉堂進來換一身干衣服,然后睡兩三個時辰,晚上都不敢入睡。
“張大哥,我和嫂子出去,你和玉堂吃過東西歇一會,吃面別吃米,免得胃疼?!焙屯R粯?,麗娘和秀姑出去,老張和蘇大郎等人守在外頭,江玉堂和張碩脫了斗笠蓑衣進來放下簾子,先換衣裳,再吃東西,最后斜靠著衣箱合眼睡去。
麗娘本來嬌生慣養,遇到這種災難,吃不好睡不好,瘦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