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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聲之人,無不落淚。
英明神武的縣太爺,何以現在卻不英明神武了呢?
面對他們的求救和控訴,村中一片沉默和寂靜,誰有辦法呢?人人都自顧不暇了呀!
確認這些人得了瘟疫,也沒法子進城請大夫,村中人人自危,再不敢大意,按照里長的吩咐在距離村子遠遠的西邊山地上搭幾座草棚,將這些得了病的人送過去,另外在北山腳下也搭幾座草棚,病人沒患瘟疫的家人都挪過去,確定沒得瘟疫再回村子里。
這是太、祖皇帝說的隔離,隔絕遠離,歷朝歷代都有隔離病坊,他們沒有,只能如此。
不愿意去?行,全家逐出村子,村子里兩百多戶人家,總不能跟著一起死。村子里的人沒有不害怕瘟疫的,沒得瘟疫的人家都贊同這種做法。
房舍還沒修繕好,家家戶戶就開始防治瘟疫。
饒是這么著,得瘟疫的人還是越來越多,搭的草棚越來越多,挪出去的人越來越多,縣衙里始終沒有來人,附近的沙頭村也是瘟疫泛濫,死了不少人,據說沙頭村東邊的清泉村死了一多半人家了,許多人家都死絕了,得到消息的三位里長急白了頭發。
大青山村動作很快,防治得又嚴,得瘟疫的慢慢少了。
然而,凡是得了瘟疫挪出去的人們,只有一兩個熬了過來,其他的人都死了,病人的家人挪出去后也有好幾個人得了瘟疫,從北山挪到西邊。
沒大夫,沒藥材,官府始終無人來。
十七個人,洪水消退回村后的五天內死了十七個人!
村里,哭聲震天。
這幾天沒有下雨,柴禾早就曬干了,里長立即下令將尸體全部焚燒掩埋。
蘇里長以身作則,一家子都搬去了北山,他家小孫子忽然得了瘟疫,兒媳婦跟著搬到西邊草棚里照料,不足一日小孫子就沒了,兒媳婦也染了瘟疫,苦苦求生。
蘇里長家尚且沒有抵擋住瘟疫之害,何況別人家?
如果患病后就有官府派大夫送藥來治療,說不定還能活下來,現在什么都沒有,本就缺衣少食沒有棲身之地的百姓們,越發絕望了,不知道怎樣才能活下去。
發生這種事,秀姑抱著小野豬越發不敢出門,連帶拘著壯壯,把自己家的屋墻院墻大門統統用水沖洗一遍,熱水再沖洗一遍,然后以烈酒擦拭,老張和張碩每回出門回來定要喝一碗大青根大青葉熬的湯汁,然后用艾草水洗澡,換下來的衣裳事后就洗干凈煮開晾曬。
里里外外,處處干凈異常,幾乎一塵不染。
每天拿雄黃和蒼術、艾草、青蒿等物熏屋子,秀姑仍有點不放心,繼窗上釘了紅紗,正房的門和臥室的門竹簾后統統掛上一幅紗簾,床上吊著紗帳,自己和張碩房里是成親時的紅紗帳,老張和壯壯屋里的紗帳是新做的青紗帳,都是上等細紗。
瘟疫的源頭不一定是食水,還有蚊蟲的叮咬,而夏天的蚊蟲很多,洪災后處處可見。
他們家除了牛和騾子,沒有了其他牲畜家禽,老張每天都給牛和騾子洗澡,清理牛糞和騾子糞,原先墻外糞坑里堆積的糞便被洪水沖走了,倒是減少了吸引蚊蠅的引子。
好在這時候沒人敢隨便上別人家的門,不然定有人看不慣秀姑的所作所為。
老張和張碩卻很贊同秀姑的細致和妥帖,畢竟事關一家人的性命,他們都很愛惜自己的性命,說他們怕死也好,反正事事小心為上。
張碩幫蘇家修好房屋,回來喝了湯洗了澡換了衣裳,對秀姑道:“大偉得了瘟疫。”
蘇大偉是秀姑的堂弟,翠姑的親弟弟,上頭還有個哥哥叫蘇偉。蘇大偉年紀最小,最肖似三嬸,最得三嬸疼愛,從小就好吃懶做,而且吃得肥頭大耳,算算年紀,再過兩年就該說親了,三年前曾經和周彬一起欺負滿倉和壯壯,被秀姑訓斥過一頓。
“什么?大偉得了瘟疫?”秀姑大驚失色,忙盯著他上下打量,見他安然無恙才微
微放心,隨后問道:“大偉怎么得了瘟疫?你不是說阿爺都交代了嗎?我把咱們家這兩年儲存的艾草和各樣藥材托你送了一些給他們,定然也有三叔家的,他怎么會得瘟疫?”
她曾叮囑娘家諸人,熬大青根大青葉水飲用,以艾蒿驅逐蚊蠅,以雄黃熏屋,防瘟疫。
每年的四五月份,漫山遍野都是艾草和青蒿,有野艾也有香艾,艾草除穢,身上發癢用艾草水洗洗就好了,夏天又能熏蚊子,家家戶戶都會存儲一些,秀姑每逢端午節必定收割大量艾草曬干了收著,儲量很大,自己家用綽綽有余,分了不少給親友,并且和公爹丈夫商量后,留下自己家足夠半年用的雄黃蒼術大青葉大青根等藥材,剩下的送給了娘家。
張碩嘆道:“阿爺雖然交代了,卻也無法管得面面俱到。”蘇老三家要真是那么容易管束,就不會好吃懶做到讓老蘇頭厭惡了。而且,蘇大偉是十三歲的半大小子,天天在村里東游西逛,老蘇頭不可能跟在他后頭監視。
“那么,大偉是怎么得的瘟疫?”三叔家一直都是從自己娘家挑水吃,理應是干凈的水,而且家里家外又都是阿爺看著收拾,檢查了一遍。
聽到瘟疫二字,秀姑就覺得害怕不已。
千防萬防,終究是防不住嗎?每天都能聽到村中傳來哀嚎之聲,聲聲凄厲,字字如血。
驚心動魄之中,她夜夜難以安枕。
“不清楚,恍恍惚惚聽說大偉在外頭偷吃了什么東西。”具體吃了什么東西,張碩沒有詢問,幫蘇家干完活就趕緊回來了。
這倒像是蘇大偉的為人,秀姑氣他不爭氣,又覺傷心,隨即蹙眉道:“反正我娘家的房舍修繕好了,你就別去那邊了,外面不干凈,你也少出門,我不放心。不知道我娘家如何了,三叔三嬸家常在我娘家挑水,也是時常接觸的。”
話雖如此,眉間仍然藏不住一點沉痛之色。
她雖懂一點養生之道,卻并不懂醫術,不知道該如何治療瘟疫。
瘟疫,幾千年來都無法徹底根絕的瘟疫。
“岳父家中倒無事,幾個孩子都被大嫂拘在家里頭,飲食十分謹慎。至于大偉,他已被送往西邊草棚了,三叔家的其他人縱然不愿意,也都被趕著搬去北山,自個兒在遠處搭了一座草棚,沒法子,原先的草棚已住滿了人。”
張碩說話時,十分嘆氣。
瘟疫泛濫,沒人在村里走動,一片死氣沉沉。
饑餓、疾病……無數陰影籠罩著逃過洪水大劫來不及慶幸的大青山村村民。
雖然和三叔家來往不那么密切,但是蘇大偉畢竟是嫡親的堂弟,秀姑很關注,也很擔心,她絞盡腦汁,除了已經告訴家人的幾個預防方法,始終沒有妥當的救治之法。
蘇大偉沒有病愈者的幸運,終究沒有熬過去,在草棚中哀嚎著閉上了驚恐的眼睛。
從北山平安搬回來的蘇三嬸哭成了淚人兒,險些瞎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