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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覺得沈知恩該是滿足的,像一只被妥善豢養(yǎng)的金絲雀,應當在鍍金的籠子里唱出感激的調(diào)子。
可她偏偏不唱,不僅不唱,眼里還漸漸生出一種想脫離自己的冷,那種冷不是冰,冰會化,是玉,觸手生溫,內(nèi)里透著亙古的涼。
她越對她好,那涼意便越深一層,后來沈知恩開始頹廢,像一只失去水分的玉蘭花,花瓣邊緣蜷縮起來,顯出憔悴的褐色。
她想起沈知恩為了掙脫自己,不惜跟別人上床,爭吵最激烈的那晚——其實也算不得爭吵,始終是她一個人在說,她質(zhì)問沈知恩:“我究竟哪里虧欠你了?你要什么,我沒有給你?”
那時她站在窗前,月光照著她半邊臉,另外半邊埋在陰影里。沈知恩回過頭,眼神空茫茫的,沒有恨,沒有情緒,只是輕輕說她不想要現(xiàn)在的生活。
宋時緒不明白她到底想要什么,只是覺得她自輕自賤,不識好歹。
宋時緒想不通,只能在越來越濃的夜色里,一遍遍回味她那空茫茫的眼神,和那句輕飄飄的話。那句話現(xiàn)在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壓下來,壓的她透不過氣。
她也想問一句,“是我珍惜你的方式錯了嗎?”
沈知恩的苦楚,她看得見,但她永遠不會懂得。
程悅攔著,宋時緒沒有向前,她冷冷睨了程悅一眼,喉嚨里哽著很多話,像滾燙的炭,灼得她不能說一句軟話。
“從今天開始,斷掉她所有資源,工作室和團隊無限期休假,房子、車子、卡全部收回。”
宋時緒看著躺在床上的沈知恩,嘆出一口氣:
“沈知恩,沒有我護著你,你以為這個世道的風,是那么好吹的?”
這句話是飄在空中的,沒有一絲悔意。
第15章 015
沈知恩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等到宋時緒摔門而出,她才發(fā)出音量很低的喘氣聲。程悅在一旁苦口婆心地勸說了幾句,被沈知恩以想好好休息為由趕了出去。
她在床上躺了一整天,沒有進食,沒有活動。
也許是這幾天的折騰勾起了她的回憶,晚上沈知恩做了個夢,夢到她回到了生活了很多年的怡縣。
沈知恩十二歲那年因為車禍失去了父母,她記得那場車禍發(fā)生之前,她還在車上暢想要去吃市里新開的餐廳,父親轉彎,開來一輛失控的小汽車,把車子撞到樹上,沈知恩坐在后面,勉強逃過一劫。
家里的財產(chǎn)被親戚瓜分,剩她一個幼女,人人避之不及,后來她被遠方姑姑接到怡縣,開始寄人籬下的生活。
那時候她生活在愧疚里,像昏睡過去一般,將自己緊緊密封,不與任何人交流,說不出好聽的話哄大人開心,學不會怎么討好哥哥姐姐的喜歡,就總是被冷眼相待。
寄人籬下是一件特別痛苦的事,每活一天,她都會一遍遍想起曾經(jīng)被嬌養(yǎng)的自己。她想著有天被丟棄,失去生活的憑仗,然后解脫。
最熟悉的是在學校的那些年,因為性子孤僻,同學們都不待見她,又因為長相出眾,同學們都想挑逗她,她度過了一段相當小心翼翼的日子。
那些日子,她要在學校東躲西藏,下課不敢待在班里,放學不敢早早出門又不敢最晚出門,稍不留意就會被圍住,被調(diào)戲,看著那一張張惡心又充滿童真的臉,她知道,這些人不吃點苦頭,單憑言語,是教化不了的。
積壓的情緒爆發(fā),她瘋了似得丟過去幾個椅子,直到領頭的人頭上見了血,她才倉皇而逃。
不敢回家,她跑到一個說是大家都不敢惹事的網(wǎng)吧,那時候沒有錢,身材又瘦小,她貼著墻壁一溜煙躲到衛(wèi)生間,以為網(wǎng)管阿姨沒看到她。其實是看她身上有傷,實在太可憐,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廁所里有一個穿著高中校服的姐姐,姐姐看上去很不好惹,露出的手腕上有個英文紋身,眉毛上還有兩顆釘子,臉很臭但獨獨幫了沈知恩。那一年她十四歲。
那女孩說看她弱小又可憐要收她做小妹,她恐嚇那些找沈知恩麻煩的人,開著摩托車親自送她上下學,說是送她上下學,其實就是在后面開著摩托車尾隨。
送她的第一天下了小雪,地上濕漉漉的,女孩穿了雙當時很貴的馬丁靴,沈知恩腳上還穿著單薄的帆布鞋,她想跑快點甩開那女孩,自己摔了一跤聽到摩托上女孩的笑聲。
腳上的帆布鞋在時刻羞辱她,自尊心在逐漸浸濕的鞋子上腫脹,抗拒是一種羞辱,順從也是一種羞辱,無論怎么做,她都逃不出那一聲聲笑。她也就不跑了。
就這么被跟了兩天,學校里真的沒有人再來找她麻煩了,甚至看向她的眼神還有點崇拜,她聽到別人竊竊私語,“她竟然跟周寧認識。”
沈知恩知道,那個跟了她兩天的女孩叫周寧。
那時候的生活雖然很辛苦很貧窮,但并不需要承擔沉痛的罪惡。